第6章:示弱隐忍

当太阳还没有完全从上海的薄雾中出来的时候，弄堂里青石板路依然沾着昨天剩下的水珠。沈青红并没有马上出门，在一边对着破旧的铜镜仔细检查自己脸上化装的情况。

经过一整夜的翻来覆去之后，眼角的煤灰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了一层苍白的脸皮。她又抓起一把干燥的草木灰用手指慢慢填满空隙，直到这张脸再次变得灰暗、麻木，并且透出一丝被生活碾压出的卑微。确认无误之后，她才把帽子压低了点，推开了那扇快要倒塌的木门。

穿过了两条主要街道之后，喧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这是法租界的边缘地带，商业活动十分频繁，行人来来往往十分匆忙，黄包车夫的咒骂声、小贩的叫卖声、汽车引擎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喧闹而又繁华的市井图景。

沈青红混在人群中就和一滴水融入大海中一样，非常普通但不显眼。她并不急于找买家，在此之前先看看四周布店的招牌、客流量等情况。

王家的人虽然暂时隐忍不发，但是在街头巷尾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眼线。凡是与王家有关系的地方都不允许去，而鱼龙混杂的地摊上又容易招惹是非。

她需要的是一间独立、体面，并且老板低调的商铺。扫过街角之后，目光停留在了瑞丰布店门前。店铺的店面不宽，但在门口挂着一些精美的木牌，上面写着“洋纱精织”、“苏绣上品”，应该属于中上层阶级的商品。

另外它是一家独立的商业机构，店主姓顾，据说是个很精明的人，不会加入任何帮派组织。现在沈青红最稳妥的选择就是找一个没有后台、看货物不看人的买家。

站在门口把袖子整理好。那里的布料有些磨损，但是她用手轻轻抚平每一个褶皱，使它显得很整齐，并不显得很刻意。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将厚重的棉门帘提起之后就进去了。

店内的灯光比较亮，空气里飘着樟脑丸、旧书纸混合后产生的味道。柜台后面的伙计正在打呵欠看账本。一听到铃声响起来他就抬起头来，见到沈青红的样子后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中露出嫌弃和烦躁的情绪。

“买布还是卖布？这边请。”伙计指着一旁的次品布料说，“要处理废旧东西的话，出门左转有个收破烂的摊位，别在这儿碍眼。”

沈青红对于他的嘲笑没有放在心上，也不觉得委屈或者生气。她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油纸包裹。动作较慢也比较稳定，手中拿着的几块布头好像珍宝一样。

“我不出售废旧物品。”尽管她的声音很沙哑，但是依然清晰有力，“我卖的是能让您大赚一笔的东西。”

伙计愣了一下之后又嗤笑一声：“哟，口气不小。”照你这身打扮来看，还能拿出什么好货色？别是偷来的赃物吧？

沈青红抬起眼皮，看着伙计。目光中并没有乞求也没有畏惧，只有让人感到不安的平静。因此伙计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柜台另一边传来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声音：“老赵，你怎么跟客人说话？”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身材高挑、面色消瘦、戴金丝眼镜、拿折扇轻敲着手心。他的穿着非常考究，一举一动之间都透出一种上位者应有的从容与自信。顾敬尧就是这个人。

顾敬尧的目光停留在沈青红手中的油纸包上，停顿了会儿。不看沈青红本人，先看包裹的方法。一层层的油纸，用麻绳扎紧，这是防止布料受潮和灰尘侵害的最严谨做法。

“这位姑娘，”顾敬尧走到柜台前点了一下头，“不知是什么好宝贝值得你这么珍惜？”

沈青红放开绳子之后一层层的揭开了油纸。最后一层展开的时候，出现了一块颜色温润、质地细腻的布料。淡青色从来没有见过，雨后初晴的天空也是这样，深潭底下的流水也如此。布面很平滑，像镜子一样，在光线照射下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顾敬尧眼中的东西马上就不一样了。放下手里的折扇之后，他伸出双手把布料接了过来。用手轻轻触摸布料表面，体验到它密度大而柔软的特性。手指长而有力，动作非常熟练。

这是什么样的纱呢？顾敬尧提出了问题，语气中多了份认真。

“改良之后的细棉纱。”沈青红简单地回答，“经纬密度比普通棉布高三成，经过三次浆洗定型之后，缩水率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染色用的是植物靛蓝，固色方法比较独特，水洗百次也不掉色。”

她的发言很直截了当，没有一点花架子，全部都是干货。每一个数据都是准确无误的，也体现出她对这一行非常自信。

顾敬尧把布料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阳光看。光线穿过的部分是均匀的透明的，没有杂质和断线。他拿了一角使劲一扯，布料发出一点弹性的声音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好手艺。”顾敬尧放下布料，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种品质的布，在市面上每尺至少能卖到大洋三块。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青红低下头把眼睛里锋芒隐藏起来：“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艺，并不值得一提。”

“家传？”顾敬尧挑了挑眉毛，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足，但是他没有继续往下问，“在这个世上有很多有手艺的人，但是能够像你一样沉得住气的却很少。”

转身示意伙计退下去之后又对沈青红说道：“你要多少钱？”

“每尺大洋五块。”沈青红报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很多，也留出了谈判的余地。

顾敬尧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布料在手里不断地翻来翻去，鹰一样盯着沈青红的脸庞，想对她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过了一会儿，他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些许，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姑娘，好手艺当然是值钱的，但是在法租界边缘，好东西往往都伴随着灾祸。你穿成这样，拿着这种货色招摇过市，难道不怕被人惦记吗？”停顿之后他伸出三个手指，“三块大洋。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也是对你这份胆识的买断。要是不同意的话，这块布我一分不花。”

沈青红心里微微一动，但是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如果自己往后退，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自己强硬起来，又怕对方发怒从而导致交易失败。

她慢慢的开口说道：“顾老板的眼光很独特。三块大洋，怕是连成本都抵消不了。既然您识货，就直接给个痛快价吧。四块大洋，不能再少了。如果觉得贵的话，这布我也并非非卖不可。”

顾敬尧听完之后，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之后就变成了更深一层的欣赏。他没想到看起来柔弱的孤女会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坚定的信心。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一敲说道：“四块二。这是我的极限。多了就是不守规矩，少了就是埋没人才。”

沈青红沉默了一会，心里迅速盘算着，四块二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但是比较稳妥，并且对方给出了明确的底线，说明还存在一定的诚意。她点了点头说：“好的，成交。”

顾敬尧笑着，这次的笑容非常真挚：“爽快。”“结账吧，老赵。”

铜板和银元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青红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这笔钱，足够她和姐姐们吃上一顿饱饭，也能让她在乱世中多一分底气。

就在交易快要结束的时候，顾敬尧忽然说道：“姑娘，我看你面相孤苦，独自在外打拼也不容易。现在的社会很不平静，一个女孩子带着货物到处走，免不了要碰到一些麻烦。”

沈青红握紧手里的钱袋子，警惕地看着他：“顾老板有话直说。”

顾敬尧推了推眼镜，目光深邃地说：“我这里生意做得很可观，人脉也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避风躲雨的地方。我的商行需要稳定的货源，你需要的是稳定的产品销售渠道和安全的环境。可以签订一份长期供货协议。作为交换，我会派人秘密地保护你的往来安全，并帮你处理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个很大的勾当。在弱肉强食的时代里，有权势的商人所能给到的保护，就等同于一个避风港。但是沈青红明白，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免费的午餐。

顾敬尧提出的条件表面上看挺好的，其实是一次利益捆绑。一旦接受下来之后，就无法摆脱他所设下的陷阱了，必须不断地供给优质的布料，并且有可能牵涉到更深的商业纠纷当中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的脑海中迅速算出利弊。拒绝的话，那么她就要承担起未知的风险了，在用掉这笔钱之后，她又会回到绝境之中。接受就会失去一些自由，但是可以获得一段时间的安全和持续的收入。

“我需要时间来思考。”沈青红最后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上的波动。

顾敬尧点着头，眼里露出赞许的表情：“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思考。但是我要告诉你，机会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等太久的。”

说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沈青红：“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无论你考虑到什么程度，随时都可以找我。”

沈青红拿过名片，手指碰到了这张纸，上面凸起的字也被她摸到了。她没有再看顾敬尧，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敬尧眼里对她的赞美太过完美，完美得好像每一枚筹码都经过精心挑选过一样。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上，免费的保护往往需要付出最昂贵的代价。沈青红把上衣的领子拉紧之后就融入到了人群中去，背影决绝而孤傲。这是求生之道，也是入局之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