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借力求生存

恒丰布行后面仓库里的空气里，有新棉散发出的干燥气息以及陈年木箱散发出的霉味。

沈青红把最后一匹布料卷好之后，用麻绳扎紧，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变得苍白，指尖上还可以看到经线勒出的红痕，签订合同后的第三天，也是第一批货物正式入库的日子。

顾敬尧站在账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杆戥子，并不看账本，而是一眼越过堆积如山的货箱看向沈青红，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厂的商品，估量着它的成色和价值。

“这批货，成色不错。”顾敬尧开口，声音在仓库里回荡，“色泽均匀，手感也比一般的棉布要软韧几分。买家那边反馈很快，中午就有跑堂的伙计来催货了。”

沈青红停下手头的工作，站起来。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了账台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认真地擦去了手指上的灰尘，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细致，好像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顾老板言重了。”她说，“按着老规矩来织造，要快的话，恐怕就要牺牲质量。现在世道浮躁，东西做粗糙了，砸的可是招牌。”

顾敬尧笑着把戥子放好，说：“沈姑娘真会说话。”不过招牌已经挂起来了，银子落袋为安才是正理。

他翻开面前的账本，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按约定每天五十匹。”前三天为磨合期，你只出了三十匹。按照主约，缺少的部分要从尾款里扣掉，而且因为产量不足造成的潜在利润损失，也由供应方承担三成。

一说出口就感觉空气中仿佛静止了一般，搬运货物的几个伙计动作也慢了下来，侧耳倾听。

沈青红的目光没有躲闪，抬眼看着顾敬尧。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是一副冷冷的算计的样子。

“顾老板心里是清楚的。”她说，“但是你没有考虑到一个方面。这三十匹布，每匹都是我用改良的经纬法织成的。普通的棉布只能洗两遍就会变得松散、变形；我的布耐洗耐磨，颜色也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浅。”

昨天城南聚福楼的掌柜亲自来验货，见到质地很好，当场就拿定了主意，愿意按市价一成五的溢价包月订购。沈青红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沾着朱砂的印泥盒盖，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是他的私章印记。顾老板如果不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查证。”

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方面体现出货源稀少的特点，给顾敬尧留有调查的时间和空间；另一方面也表明一张纸条并不能随便被当作证据。用市场的检验来证明商业上的道理，使顾敬尧不能随便提出异议。

顾敬尧拿过来看了看印泥盒的盖子。上面确实刻有聚福楼掌柜的名字，并且朱砂印迹也很清楚。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顾敬尧把盒子盖扔回桌上，“既然买家认可了，就按高价结算吧，不过沈姑娘你要知道，这个高价并不是白白给你的。以后每天的出货量必须达标，要是再少一匹，价格就会自动落回市场上的一般水平。”

“成交。”沈青红没有半点迟疑就点了点头答应。

她不关心顾敬尧态度改变没有，只关心结果如何，只要把钱弄到手，把姐姐的事情往前推进一些，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这时仓库角落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沈青红的眼睛立刻变得很尖锐。堆放旧棉包的地方有阴影，一个陌生的年轻伙计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那个人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信息，又像是在偷记货物的数量。

这是一个不祥之兆，恒丰布行的内部流程一向都很严密，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伙计突然出现，显然不是偶然的，王家目前表面上没有动静，但是他们的线人还存在。

沈青红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声音，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往前迈出了一步，把身子挡在了伙计眼前，另外一只手还轻轻的碰到账台边上，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这就是她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有人偷看的话就立刻清理干净。

顾敬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他本来很随意的样子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他并没有对沈青红提出质疑，而是直接站起来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你是谁？”顾敬尧的声音非常冷酷，“是谁让你在这里多待的？”

年轻的伙计吓得脸色发白，急忙鞠躬道歉说：“顾老板，我是新来的杂役，我不太熟悉情况，所以走错了……”

“迷路？”顾敬尧冷笑了一声，说，“恒丰布行的仓库是重地，岂是你能迷路的地方？先带下去查清来历。要是密探的话，就直接扔到黄浦江里喂鱼。”

两个保镖式的人物马上走过来把那伙计扶起来，把人带出仓库，整个过程很干净利落，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噪音，但是却有一种森冷的威慑力。

沈青红看了这一幕之后，心里才感觉稍微放松了一些。顾敬尧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手段，同时看看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在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之中，双方都明白了彼此不是普通人，在这乱世之中能够活下去就说明有牙爪。

“非常感谢顾老板。”沈青红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话时流露出几分尊敬的意思。

“不用表示感谢。”顾敬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之后又走到账台那边去，“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东西被人偷看。你做得很好。在这样的情况下，警惕性要比手艺更重要。”

他拿起毛笔在账本上盖上印章。红色的印泥很新鲜，这代表着交易已经完成。

“银子已经备好了。”顾敬尧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这就是这批货物的货款。另外，这是下个月预先支付的款项。你的姐姐……”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沈青红：“只要不违背原则，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消息。但是你要知道，在这世道上，救人如救火，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路子。我会帮你留意，但是你自己也不能放松。”

沈青红伸手接过钱袋。手感很沉，既是真金白银的分量，也是希望的重量。

她手指微微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加上之前存下的钱，距离把姐姐救出来又近了一步。王家的陷害很恶毒，但是只要有充足的证据，并且有人从中牵线搭桥，总会有转机的。

“我知道了。”沈青红小声的说。她把钱袋子贴肉放好，感受着金属冰凉的感觉，心里多了几分安全感。

见到她的肩部稍微放松了一些之后，顾敬尧眼里就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是回味却是甜的。

“最近上海的情况很不平静。”顾敬尧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北方的战火越烧越旺，洋人的船队也在江面上晃悠。这世道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没有人能预料明天会不会沉没。”

沈青红抬起头来望着他。顾敬尧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是希望能够引起别人的共鸣。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两个强者互相取暖既是本能又是策略。

“因此，我们更应该抓紧手中的牌。”沈青红淡然地说道，“顾老板有您的难处，我也有我的牵挂。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船沉之前尽量多捞一些东西。”

顾敬尧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化为深深的赞赏，他拍了拍手，带有些许感慨地说：“沈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喜欢。”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已经没有下雨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茫茫的颜色，远处江面上有几艘轮船冒着黑烟慢慢地开过去。

“现在天色不早了。”顾敬尧又看了一眼沈青红说道，“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机器要保养，人也要保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青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顾敬尧的关心是真实的，但是仅此而已。利益关系一变动，这份温情就会马上消失。但是她并不在意这些，她要的不是温情，而是生存的空间。

走出仓库后，走廊里的灯光比较昏暗，所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脚下的青石板路很潮湿，雨水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干透，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声音。

回到棚子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屋内比较昏暗潮湿，并且墙壁上还有滴水的现象。沈青红点亮了一盏煤油灯，火焰跳跃着，把她的脸部轮廓也照亮了。

她把钱袋子放到桌子上，打开看了一眼。银元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泛着冷冷的光，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这些银元，冰冷的感觉让她的内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织机旁，两台老式织机静静地立在那里，梭子在架子上等下次使用。

沈青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木质机身，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那是生活的味道，也是抗争的味道。

咔哒，咔哒。

织机的声音夜晚比较安静的时候就更清楚了，心跳似的，一拍接着一拍地打着时间的脉搏。

沈青红把账本收在织机旁边之后就熄灭了煤油灯，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她内心稳定的脉搏，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一次她手中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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