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11章:顾氏商行出现危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昨夜留下的湿气也蒸发掉了，沈青红推门而入之后仍然能闻到一股陈旧木材的味道，她走到那个缺了一块的地方坐了下来。

桌子上还有前一天喝剩的茶，水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茶叶，已经完全凉了，沈青红端起茶碗，并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粗瓷碗沿上的裂缝。

这条裂痕是昨天在恒丰布店门口留下的，在当时她握着门把手的时候手指关节用力过大，不小心碰到门框了。此时此刻这条裂缝传来的触感是冰凉而粗糙的，使她知道刚才所经历的一幕并不是梦境。

顾敬尧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把资金转移到租界，把国内织户甩掉，这些话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把“保护”的假象给剥离掉了。

沪上这两年风声一天紧过一天，不少商行悄悄往租界安置后路，只是沈青红从前一直以为，顾敬尧和别的商人不一样，至少会守住和本地织户定下的约定。

沈青红把茶杯放到一边之后，从怀里拿出了那本笔记本。纸张边缘有些破损，由于受潮的原因，墨迹也出现了晕染的情况，她并没有翻开新的一张纸，而是将手指停留在昨天记录的最后一行上，也就是上一批货物结算的金额。数字十分清楚，一点不差。

但是在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沈青红的眼眸却更加明亮。沈青红拿起了桌上的炭笔，把目光放到了记录布料规格的账本上面。数字非常清楚，准确无误。

但是在冰冷的数字之后，她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是简单的滞销的话，商人的焦虑一般都会反映在账目亏损上，而不是如此紧张的肢体语言，她想昨天下午在恒丰布行门口的那个车夫。

此时他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追着他，并不是一般的伙计面对供货商时所表现出的恭敬或冷淡，而是警惕，在危险之中的一种本能反应。

沈青红在纸中间写下“顾敬尧”三个字，然后向四周画出一些线条，这就是一张很简单的关系图，第一条线所指的就是“恒丰布行”，标记为国内业务。

第二条线指的是洋人船队，上游无法供货，第三条线指向下游客户，谨慎下单，这三条线就形成了前面所描述的三种情况：由于战争与恐慌引起供应中断、需求下降。

这是一个很圆满的循环，逻辑自洽，没有任何漏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顾敬尧减少订单、延缓付款期限就是一种合理的风险防范措施。

但是沈青红的笔尖停顿了一下，车夫的目光使她感到很不舒服，续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除了车夫的异样之外，还有那些深夜里出现在布行后门的陌生面孔，前几天夜里，她因为担心货款的问题，特意早点起来查看账目的流向。

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后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头灯昏暗，车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看来很少用到。几个穿西服、戴礼帽的男人很快的进了后院，跟顾敬尧简短的交谈了起来。

他们的穿着打扮非常考究，皮鞋都擦得光鲜亮丽，跟国内那些灰扑扑的布商大不一样。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沉，动作也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感觉。

顾敬尧站在门口，身体前倾，恭敬到有点卑微的样子，这样一种姿态，不是大老板所应有的，倒更像是一个寻求庇护的乞丐。沈青红把注意力又集中到草稿纸上面。她在纸的边上写着“租界”两个字，用红线把“顾敬尧”和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如果顾敬尧要放弃国内业务转投租界的话，之前发生的事就都能解释过去了。上游不供货是借口，下游审慎也是借口，今天对她进行打压的目的就是切断国内的业务链，为转移资产做准备。

他必须马上处理好国内的债务和存货问题，这样才可以轻装上阵或者至少把风险降到最小，他心里清楚，这批积压的土布带到租界很难出手，拖着货款，便能逼着织户低价清货，到最后损失的全是底下做工的人。

她作为恒丰布行的供应商，当然成了第一个被牺牲掉的。沪上织户大多本小利薄，手里压着棉纱、织机，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门手艺维持。

一旦布行赖账抽身，货款拿不回来，大批土布砸在手里卖不动，很多作坊熬不过这个冬天。沈青红自己吃过织户的苦，自然清楚这笔账背后，连着无数普通人的温饱，所以她不能坐等着被人随意舍弃。

沈青红手里握着炭笔，手指关节都变白了。炭笔在纸上留下很深的痕迹，差点把纸捅穿。不生气也不伤心，只觉得非常清楚，这样的清醒就如冬天里的冰水一样，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人情世故的想法浇灭了。

她相信自己的纺织工艺很优秀，产品也不错，在这乱世之中应该能站稳脚跟。她认为顾敬尧虽然很精明算计，但是也讲求契约精神，并且愿意提供暂时的庇护。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都是她自己的想法。

利益面前的契约就是一张废纸，所谓的保护就是可以随时撤走的楼梯。

顾敬尧不会救她，也从来不管她的死活。一旦恒丰布行要撤退的话，她就马上失去了唯一的销售渠道，面临破产、挨饿的局面。

沈青红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将草稿纸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张纸不能成为举报的材料，但是它是一个警告，说明情况已经发展到临界点了。窗外，夜晚过去，黎明到来。

沈青红把笔记本合上之后，认真的把笔记本收起来。这是一种仪式，就是和过去告别的意思，不必依附别人，也不去攀附任何势力。在战乱之中，只有手中的技术、头脑里的智慧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开始走到了街上。走得很稳，一点都不犹豫。去找一个人……这人不靠商行、不靠洋人，专在各色摊贩、码头苦力之间走动，旁人不愿意留意的小道消息，往往都能传到他耳朵里，只是他性子谨慎，轻易不肯开口，想要从他口中打探消息，少不了要拿出一点诚意。

顾敬尧、周叙臣都不是。就是平时给她介绍一些小买卖的老街坊。这个人势力很小，但是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消息很灵通，特别是对那些在灰色地带活动的商贩了解得非常透彻。

沈青红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被拒绝、被嘲笑、遇到危险都是有可能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的开门，店员们忙着打扫门前、挂起招牌。

沈青红穿过了人潮，看着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在这乱世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她也没有例外。

经过一家钟表店的时候，沈青红停了下来，往橱窗里摆着的怀表看了一眼。八点整。时间已经不多了。转身继续前进，身影消失在人群当中。

在恒丰布行账房里，顾敬尧仍然坐在那张红木桌旁。手中的钢笔笔尖举到纸面上方，但迟迟没有落下。面色苍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桌子上放满了各种文件和信件，其中一份盖有租界某银行印章的文件十分显眼。他抬起眼，望着窗外乌云翻滚的天空，眼中的神情有些慌乱。

他想事情没有像他想的那么好。神秘客商催促越来越勤，资金转移进度也远远落后于预期。恒丰布行内部已经出现了人心惶惶的情况，一些核心掌柜私下议论纷纷，还有人提出要辞职。

顾敬尧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顿时感到头很疼。这个女人的背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处于劣势的供货商，顾敬尧又揉了揉太阳穴，想压下那股莫名的心烦。

“不过是几个小作坊的织工，翻不起浪。”他在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那份盖着租界银行印章的文件上面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东家不好了，码头那边说要转运一批紧急货物，但是手续还没办好！”顾敬尧站起来之后，椅子在地上发出很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里面压抑着愤怒的情绪。伙计低着头，不敢看他：“对方说……如果不马上办理的话就要违约，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顾敬尧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法律方面的。应该负责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些词语显得苍白无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已经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去办。”他冷冷的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手续办下来。”伙计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就点头哈腰的走了出去。

顾敬尧一个人呆在账房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阳光穿过云层射来，照亮了桌上没有做完的一份文件，他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因此，在这场暴风雨中，他只能努力的去抓住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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