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市井筹银

天光刚透进巷口，布庄的木门便被轻轻拉开。

晨雾裹着棉纱淡淡的气息漫进来，沈青红将门板依次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货架上整齐叠放的布匹。昨夜收好的残卷与父亲遗信，依旧妥帖收在贴身的衣袋里，薄薄一片，时时提醒她肩上的担子。

张婶提着早点从巷外回来，竹篮里是两根油条，一碗温热的豆浆。她把吃食放在账台上，看着沈青红眼底淡淡的青黑，不由得轻声劝了一句。

“小姐昨夜睡得迟，今日不必这么早开门。”

沈青红拿起豆浆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消不掉心底压着的沉郁。

“早开门，便能多接一份生意。”

她清楚，银钱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城西旧所的消息藏在暗处，想要托人打探，每一步都少不了打点。顾敬尧的商行早已垮掉，那条借力的路子断得干净，她没有别的依仗，只能靠着这一间布庄，一匹一匹布攒出盘缠。

巷子里渐渐有了动静，挑担卖菜的小贩吆喝着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沈青红把店门口打扫干净，又伸手抚过一匹匹布料。这些布，都是她亲手带着织工日夜赶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她一点点挣来的底气。

不多时，街坊陆续上门。有妇人来买粗布，打算给家里孩子做冬衣；有裁缝铺的伙计过来，预定两匹颜色素雅的细布，用来做长衫。沈青红待客从容，报价公道，手上算账又快，不少客人都是听过口碑，特意寻过来。

她不挑单子，利薄的散单接，定制的细活也接。若是有人想要特殊纹样，她便记下花样，夜里上机赶织。她改良过的织法织出来的布，肌理细密，颜色耐看，不比洋行里高价进来的洋布差，价钱却实在许多，渐渐有回头客反复上门。

有个穿蓝布衫的大嫂，是第三次来布庄。她摸着一匹藏青细布，嘴里连连称赞。

“沈姑娘你这布真好，洗了不容易褪色，我上次做的褂子，穿了快半个月，依旧平整。”

“多谢阿嫂抬爱。”沈青红淡淡一笑，“若是身边亲友有需要，也可以过来看看。”

“那是自然，我早就和隔壁几家婶子说了。”大嫂爽快付了钱，卷着布匹慢慢离开。

这样细碎的夸奖，看着不起眼，却一点点帮布庄攒下市井里的名声。乱世之中，生意想要长久，靠的就是街坊之间口口相传。

日头一点点升高，店里的人往来不断。沈青红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街上行人。她不敢显露半分异样，面上只做一心打理生意的模样，心底却时刻提防着。周敬山耳目众多，王家的人说不定还会在附近转悠，若是叫他们看出她在追查旧事，麻烦会接踵而至。

她还记得当年王家带人闯进布庄时的蛮横模样，他们抢走上好布料，随意践踏织机，把父亲的东西肆意损毁。那些画面，她一刻都没有忘记。如今布庄回到她手上，她不能因为一时急躁，再把一切拱手送人。

临近正午，客人稍少了些。张婶趁着空档，把今日收到的银钱拿出来清点，一枚枚铜元、零碎的银元，用油纸细细包好。

“今日进账看着尚可，只是这样慢慢攒，速度还是太慢。”张婶把包好的银钱放进柜子锁好，眉头微微蹙起，“寻常散户的生意，终究赚得有限。想要托人去查陈年旧事，这点银钱远远不够。”

沈青红垂眸看着柜面，指尖轻轻敲着木台。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沪上风云难测，靠谱的门路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周叙臣那样游走各方势力之间的中间人，不是随便就能遇上，贸然去找，无异于把自己送到风口上。

“急不得。”沈青红缓缓开口，“越是心急，越容易踩进圈套。周敬山心思缜密，若是我四处托人打听，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她不能冒险。两位姐姐还困在暗处，她一旦暴露，不光救人无望，连她和弟妹都要身陷险境。

午后，有一位老主顾上门，是开成衣铺的陈掌柜。他穿着半旧的长衫，进门之后，先仔细翻看架上的布匹，指尖抚过布面，神色认真。

“沈姑娘，我今日过来，是想和你订一批素色细布。”陈掌柜直说来意，“数量不小，只是我铺子里现金流紧，要等十日之后才能结清货款。”

张婶在一旁悄悄看向沈青红，心里拿不定主意。赊账生意，在乱世里风险极高，万一对方铺子出了变故，这批货就等于白送。战火、苛捐、客商跑路，都是常有的事。一旦这笔钱收不回来，等于白白耗掉织工连日的功夫。

沈青红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她知道陈掌柜为人还算守信，在这条街上做了许多年成衣生意，口碑尚可。可这笔数目不小，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银。她要的是可以立刻拿去打点消息的钱，不是一张遥遥无期的欠条。

“陈掌柜，这批布我可以给你做，但是三成货款要先付现。”沈青红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余下的七成，交货那日结清。若是您能应允，我便安排织工日夜赶工。”

陈掌柜略一思索，点头应下。

“好，我信你沈姑娘的手艺，就按你说的来。”

这笔订单，算是今日一桩大收获。送走陈掌柜，张婶脸上终于松快几分。

“这笔单子做成，能添上不少积蓄。”

“只是还不够。”沈青红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这只是起步。”

白日的喧嚣慢慢褪去，暮色又一次笼罩街巷。客人尽数散去，店门落闩，布庄重新归于安静。

织房里灯火点起，沈青红坐到织机之前。木梭来回穿梭，丝线交错，发出规律、沉闷的声响。她指尖翻飞，引着经线纬线，把心思压在织布这件事上。

每一次踩动踏板，每一次投梭，都是在为日后的博弈积攒底气。她想起沈青兰温和的眉眼，想起沈青薇爽朗的笑容，想起那张字条上冰冷的字句，心底的韧劲便又重了几分。

张婶端来一盏温水，站在织房门口静静看着她，没有多打扰。她知道，沈青红看着沉静，心里压着千斤重担。

夜深之后，织机的声响停下。沈青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账台边，把今日所有收支一笔笔记在簿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铜元多少，银元多少，预收的定金多少，全部标注明白。

她把装好银钱的油纸包取出来，掂了掂，分量比昨日重了些许，可距离她想要的数目，还差很远。

她清楚，光靠守着店面等客人上门，终究被动。她得慢慢留心，看看有没有别的稳妥路子，能多挣些银钱，又不会引来周敬山那边的怀疑。

只是沪上十里洋场，遍地是陷阱。很多来钱快的路子，背后都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套。街头拉皮条、帮人转运不明货物、替人传递密信，这些活计看着获利丰厚，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不能为了银子，把自己仅剩的退路赌进去。

沈青红收好账簿，抬手抚过衣袋里那方素绢。残纸隔着布料贴着心口，时时刻刻提醒她，她要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把困在黑暗里的姐姐救出来。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要沉下心，一边织出布匹，积攒银钱，一边不动声色，留意城中的消息。平日里和客人闲谈的时候，她也会悄悄听一听坊间传闻，哪些人门路广，哪些人守得住秘密，哪些人和周敬山有牵扯。只是她从不主动追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等到本钱足够，再寻合适的契机，去触碰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夜色沉沉，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布庄之内，一点油灯的火苗静静摇曳，映着少女沉静孤韧的侧脸。

她的营救，才刚刚迈出小小的一步。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她只能耐住性子，静静等候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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