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瑞波斯从天堂走下来的时候,天没黑。
是白的。
天堂那片被他腌入味的白,跟着他的脚,一路往下淌,淌过东部废墟,淌过南北之门,把整个战场都染成一种病态的亮。白的里头裹着黑,像一碗掺了墨的奶,看久了胃疼。
他身后,撒旦打了个哈欠,那口哈欠把白又吞出几个洞;九婴蹲在他脚边,八张嘴闭着,只留一道喉,一鼓一鼓。
这一边,早就站满了。
路西法站在最前,怀里压着王皇祖印,天灵盖上那口天宫气,一圈半,死死压着;塔尔塔洛斯攥傲之斧,金身薄得像张纸,可那股“唯我独尊”硬是没垮;鬼王苏乌曼把锈剑往肩上一磕,眼睛亮得像个看戏的;大天灾把自己拧成一堵能掰宇宙的黑墙;双螺旋王一左一右,螺旋光烫到把白都烧出涡;扎基那团黑,飘在所有人最前头,没脸,没声,像一滴不肯落地的墨。
天堂那边,老椅子们站了一排,没动手,可光是他们坐着,白就稳了三分。
地府那边,吞天簿吏那本册子被人重新捡了起来,黄浊浊的眼珠子,瞪着九婴,手还在抖。
两边,就隔着那么一口呼吸。
谁先碰谁?
路西法算过:第一下,必须他抢。
扎基打头太早会暴露,那团黑是唯一的暗子;双螺旋得留着勒“无限”;傲之斧一劈,得劈在厄瑞波斯最得意的那一瞬。
所以他动了——自旋天宫气转了第二圈,只一圈半的劲儿,脚底下那口“空”直接把他送到白里。
同一刻,塔尔塔洛斯吼了一声,傲之斧举起来,金身炸开,朝撒旦那边先劈了一记——不是怂,是撒旦那口哈欠不拦住,后排全得睡着。
第一斧,该是傲之斧。
第一剑,该是名利剑。
可就在傲之斧的刃尖,和苏乌曼锈剑的剑尖,同时够到那片白的——
嗡。
不是响。是天,忽然多了一层不该有的东西。
一层看不见的壁,把两边,齐齐按住了。
斧砍在壁上,没溅光,是斧自己“咯”地一声,被弹得往后一缩——傲之斧头一回,像咬到了舌头。
锈剑点上去,剑身那股“活着不值”的凉,居然被壁另一头一股更冷的东西原样送了回来,苏乌曼自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扎基那团黑撞上去,黑倒是往里渗了一寸……可也就一寸,壁里头像有只手,把他那点“没被记住”的干净,轻轻推了回来。
路西法被弹回原地,一口血呛在嗓子眼,抬头:
天上,什么都没掉。
只一把椅子。
王椅。
黑石雕的,扶手上全是干掉的指甲痕,像是坐过它的人,都想过要站起来,没一个站成的。
椅子飘在两边正中间,不偏不倚。
厄瑞波斯笑了笑,懒洋洋地,一步,从白里跨上王椅,坐了下去。
他往扶手上一靠,翘起腿,那副样子,像在自己堂口喝茶。
“就你们这点废物,”他低头看着底下这一地人,语气轻得能把人气疯,“还配跟我们打?”
“废不废物,不是你说了算”
路西法把嘴里的血咽回去,拿袖子一抹。
他没吼。越到这种时候,他那口一千年的空越稳。
“我们废?”
他往前一步,王皇祖印在怀里烫了一下,他不躲,就那么压着,抬头看王椅上的那双黑眼。
“废不废物,从来不是你说了算。”
他把印往胸口按了按,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那层壁上:
“是打了,才知道。”
厄瑞波斯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了句有点意思的话。
他没生气,反倒笑了——那种笑,比吼吓人一百倍。
“成啊。”
他抬手,五指一松,又攥住扶手,像敲了一下惊堂木:
“上。”
就一个字。
壁碎,白里见红
那层无形的屏障,从中间,像玻璃一样,碎了。
不是两边谁打碎的。是厄瑞波斯允许它碎了。
一碎,九婴先动了。
那头东西没冲人,它先张了最近的一张嘴——吞的是“声”。战场上所有人的喝声、咒、吼,全被一口卷走,连双螺旋王那烫人的螺旋光都像被掐住了嗓子,暗了一瞬。
撒旦从白里一步踏出,没招式,就是往地上一坐,地狱从他屁股底下长出来,藤一样的黑手往四面八方抓,抓的是“站着这件事本身”。天堂那边几个老椅子刚要起身,腿一沉,又坐了回去。
塔尔塔洛斯第一个挨上撒旦。
傲之斧劈下去,劈得那片地狱的黑手“嗤嗤”冒烟,可撒旦连躲都不躲,咧嘴一笑:“小子,你这股傲,是偷来的吧?”
金身“咔”地裂了一道。塔尔塔洛斯闷哼一声,斧柄都烫得握不住——不是伤,是撒旦那口“地狱翻身”的味儿,专啃金身底下那点底气。
一边倒。
路西法这边,劣势,从第一息就压下来了。
一层一层往下磨
第一层,是“吞”。
九婴的八张嘴一张一张开。吞声、吞光、吞气。大天灾想掰宇宙把九婴关进去,可九婴连“被关”这件事都想吞——牢笼刚拧成,就被它咽掉半边。大天灾闷哼一声,嘴角挂了黑,拧出来的那片宇宙“啪”地碎在他自己身上,反噬得他跪了一膝。
第二层,是“白”。
天堂的白不是光,是规矩。它让这一边的黑暗、印、紫气,全都“亮”得现了原形——路西法那口空最怕这个,一亮,他就藏不住了。厄瑞波斯坐在王椅上,翘着腿,看路西法被白逼得一层层往外渗黑,像看一块墨被泡进水里。
第三层,是“死过”。
厄瑞波斯还没起身。他就坐着,可每一下呼吸,那股“死过五千亿次还站着”的馊味儿,就往这一边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钻。
被这味儿沾上的人,招式会慢半拍——不是怕,是身体先替你记起来:你打死的这东西,死过五千亿回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双螺旋王扛得最狠。
反螺旋王的迷宫一层层往外炸,想锁九婴的嘴;螺旋王把胸口那团光顶到最亮,硬生生在白里烧出一个涡。两人合着的那口“无限”,第一次,被逼得往下压——压成一根绳,勒住了九婴第二张嘴。
可也就一张。
九婴还有六张。
苏乌曼看准了,名利剑往外一送,没劈人,劈的是厄瑞波斯那股“我还能再死”的瘾。
锈剑过处,白里出现一道灰——厄瑞波斯坐着,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抬手,两根手指,把那道灰,轻轻捏灭了。
“鬼王啊……”他咂咂嘴,“你这把剑,倒是我见过最懂我的。”
苏乌曼脸色一白,锈剑颤得嗡嗡响——他那把剑,从没被人这么随手捏过。
劣势,压成了绝境。
扎基,和那一口没被记住的冷
路西法被九婴吞掉一声,整个人闷在白里,天灵盖那口天宫气已经转到一圈又四分之三——再转四分之一,第二圈就满了,那是他压箱底的命,现在放,太早。
他咬着牙,把印又往里按了一寸。
就这寸功夫,他看见了:扎基那团黑,还飘在最前头,没退。
九婴吞了声、吞了光、吞了气,偏偏吞不动那团黑。
因为扎基是“没被记住”的。九婴的嘴,只吃它认得的东西;厄瑞波斯的死味,只腌得到“被他记住过”的魂。扎基当年把自己烧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这头畜生的牙,咬不住他。
扎基慢慢飘到王椅底下,仰着头——虽然他没脸,可那股“看”的劲儿,明明白白。
厄瑞波斯低头,第一次,那双黑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像翻一本旧账,翻到一页,怎么也想不起写过什么。
“你……”厄瑞波斯歪了下头,“我是不是,该认识你?”
扎基没答。
他只是,轻轻,往王椅的扶手上,伸出一根黑指。
没碰着。
可那一指,把厄瑞波斯身上那层“死过五千亿次”的馊味儿,冻住了半息。
就半息。
这半息,路西法抓住了。
“塔尔塔洛斯——!”他吼。
塔尔塔洛斯懂。傲之斧不劈撒旦了,他猛地回身,金身最后那点光,连人带斧,朝路西法这边一送——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那一股,全砸进路西法背后的空里。
路西法没接斧,他把那股傲,当成了垫脚石。
第二圈天宫气,转满了。
三十个大境界的第二截梯子,踩了上去。
他整个人,从那口“空”里,一下变成了“高”。不是傲世那种高,是那种——我明知道打不过,可我偏要再往上走一阶的高。
白,被他顶退了一寸。
就一寸。
厄瑞波斯坐在王椅上,看着那寸,笑了。笑得比之前都真。
“这才像话。”
他终于,从王椅上,站了起来。
扶手上的指甲痕,深了一道——是他自己,留下的第一道。
“别急,”他往下走了一阶,九婴和撒旦同时停了手,“你们先喘。喘够了——”
他抬眼,扫过扎基那团黑,扫过路西法那口刚长出来的高,扫过傲之斧、名利剑、双螺旋的涡、天堂老椅子上那些发抖的光。
“我还没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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