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吞钩嚼铁西海龙，老汉撑船撞金坛

“撑船？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下黄泉！”

十几个知客僧被陈烬这番算账的话气笑了，为首的一名高大武僧踏前一步，刚要挥棍动手，伏波寺山门内却陡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钟声。

“当！”

山门大开，两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戒刀的护法僧兵鱼贯而出，足有上百人之众，将整个渡口滩涂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拽声与皮鞭抽打声，从石阶上方传了下来。

“啪！啪！”

“孽畜！还不快走，耽误了菩萨的洗心吉时，今晚再拔你三片护心鳞！”

一名身材肥硕、披着紫金锦斓袈裟的老和尚，正手提一根缠满倒刺铜丝的降魔鞭，在一群僧兵的簇拥下缓步走下石阶。这老和尚便是伏波寺住持、灵山亲封的“降龙尊者”净威方丈。

而在净威方丈身后的八名壮汉僧兵手里，正拽着四根小孩手臂粗的玄铁锁链。

锁链中央，牵着一头体型瘦骨嶙峋、浑身找不到一块好皮的雪白老马。

当那头白马被拖出山门的刹那，陈烬背后的黑松木棺材里，那半截断铁棍轻轻颤动了一下；而躲在陈烬裤腿后面的老野猪“老朱”，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独眼瞪得快要掉出来：

“老天爷……这、这是西海三太子敖烈？他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只见那头白马的四蹄蹄铁，竟是用四根五寸长的赤金梵文长钉钉进了马蹄骨里，每走一步，石阶上都会留下一串混着黄水的血蹄印。

它原本神骏非凡的马首上，蒙着一层厚实的黑铅眼罩，眼罩上绣着“八部天龙”四个金字，将它的视线封死；在它头顶天灵盖正中央，烙着一个巴掌大小、深入头骨的封魂梵印，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它的妖力与神智。

更凄惨的是它的嘴，一根两指粗、布满内翻倒刺的黄铜嚼子，横着贯穿了它的下颚与舌根。

因为舌头被倒刺卡死，白马根本合不上嘴，混着血丝的涎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它脖颈下方最关键的那片“龙族逆鳞”早已被连根剜去，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翻卷着腐肉的血窟窿，里面爬满了吸食龙血的金色尸虫。

这哪是什么威震八方的“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分明是一头被抽干了尊严、锁死了魂魄、连自尽都做不到的活死马。

“小白龙……”

泥滩上，刚刚抱紧孙女的苏老汉望着那头流着血涎的白马，浑浊的老眼骤然涌出两行热泪，枯瘦的身子抖如筛糠。

二十一年前，两界山与鹰愁涧一带大旱三年，赤地千里，官府不管，神佛不闻，苏老汉的婆娘活活渴死在干裂的河床上。

是当年还被困在鹰愁涧底的西海三太子敖烈，不忍见岸上百姓易子而食，冒着违抗天条、被天雷劈碎龙鳞的死罪，半夜偷偷跃出寒潭，替沿岸十几个村子下了一场救命的暴雨。

那天夜里，遍体鳞伤的小白龙落在苏老汉的破渔船头，吃了苏老汉半篓子臭河虾，临走前从自己胸口拔下一片边缘带着青铜光泽的副鳞，化作一枚青铜龙鳞钱塞给苏老汉，傲然笑道：

“老丈，莫拜那些泥塑的假菩萨！这枚龙鳞钱你收好，日后若遇水厄，只要将此钱抛入水中，我西海敖烈哪怕远在天涯，也必来护你周全！”

二十一年过去了。

苏老汉把那枚龙鳞钱贴身藏了二十一年，每天都在盼着那条骄傲的小白龙修成正果、风光归来。

可他等来的，却是三个儿子被伏波寺推进寒潭活活淹死，等来的是恩人被拔去逆鳞、穿烂舌头，变成了一头连认都认不出他的痴呆老马。

“看什么看！还不跪迎广力菩萨圣驾！”

净威方丈抖了抖手里的倒刺降魔鞭，一鞭子抽在白马那处翻卷着腐肉的逆鳞血窟窿上。

腐肉飞溅，龙血横流。

白马痛得前蹄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石阶下的泥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哀鸣，却因为在天灵盖封魂梵印的控制下，连昂头嘶吼都做不到，只能本能地用满是血污的额头去蹭净威方丈的僧靴。

“哈哈哈！好畜生，在灵山洗礼了三年，总算是把当年跟那只死猴子学的野性给磨干净了！”

净威方丈得意地大笑一声，转头看向泥滩下被围住的陈烬与众渔民，目光落在慧嗔那张被打塌了半边的脸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方狂徒，敢伤我伏波寺知客僧？”

陈烬没搭理净威方丈，他的目光落在了白马头顶那个不断跳动着金色符文的封魂梵印上。

这种手法他太熟悉了。前世牛魔王被做成灵山看门傀儡时，头顶钉着的也是这玩意儿，用灵山八宝功德池的佛水混合亡者怨气烙入颅骨，只要梵印不碎，哪怕是天仙大妖也会变成听凭摆布的白痴。

前世他还见过一个不要命的散修拿刀硬劈牛魔王头顶的梵印，梵印没碎，牛魔王先疯了，一头撞死在山门石柱上。那东西要先钉死节点，再往外撬。

陈烬没去碰刀柄，左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三枚破佛棺材钉。

“方丈师伯！这小子是冲着渡口来的，还打断了弟子的铁秤！”旁边一名知客僧指着陈烬尖声叫道，“还有那苏老汉，交不出今日的洗心香火钱，按律当拿他孙女给菩萨开荤！”

“哦？原来是个抗税的刁.民。”

净威方丈扫了一眼陈烬背上的黑松木棺材，见陈烬不过是个穿烂草鞋的凡人少年，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冷声下令：“这背棺材的小子，剁了四肢丢进寒潭喂水魔！至于那老船工的孙女——”

净威方丈一指地上跪着的白马，朗声道：“今日乃九月十七，正是洗刷这孽龙体内最后一丝凡尘因果的吉日！当年这孽龙私降甘霖，与尔等贱民结下因果，今日便让它亲口吞食这渔家女娃，彻底断了它念念不忘的护民痴念。来人，把那女娃塞进马嘴里！”

四名重甲僧兵应诺，大步上前，两人架起拼命挣扎的苏老汉，另外两人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从苏老汉怀里夺过吓得哇哇大哭的阿芦，拖着她就往白马那张淌着血涎的大嘴前按去。

白马头顶的封魂梵印金光大盛，刺激得它浑身剧烈痉挛，原本温和的马嘴在禁制逼迫下不受控制地张大，露出里面被黄铜倒刺嚼子磨得血肉模糊的牙齿。

“不！小龙爷，你醒醒啊小龙爷！”

苏老汉双目赤红，喉咙里迸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喊。

这位弯了一辈子腰、在伏波寺淫威下忍气吞声了三年的六十岁老船工，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吓人的蛮力。

他一口咬在架着自己的僧兵手腕上，臼齿发力扯下一块皮肉，趁着那僧兵吃痛松手的瞬间，苏老汉转身扑上自己那条停在浅滩上的破舢板。

他抓起船头那根撑船用的老竹篙，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青石上一顶。

破舢板借着水势，像一支离弦的破箭，冲上浅滩，船头撞翻了两名押着阿芦的僧兵。

“阿芦，快跑！去找那个背棺材的小哥！”

苏老汉把孙女往陈烬的方向一推，自己却没有退。

他从船舱里拔出一柄生满了红锈、平时用来叉大鱼的三股钢叉，一步跨过船头，迎着那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白马冲了上去。

“小龙爷！当年你护俺们活命，今儿个……换俺苏老汉护你的清白。俺绝不叫你背上吃人孩童的脏名声！”

苏老汉嘶吼着，双手举起生锈的三股钢叉，没有刺向白马的皮肉，而是分毫不差地捅进了白马嘴里，用三根精钢叉尖，卡住了那根贯穿白马下颚的黄铜倒刺嚼子，拼命往外撬动。

咔啦咔啦！

生锈的鱼叉与黄铜嚼子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苏老汉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鱼叉杆子流进白马嘴里，他整个人挂在鱼叉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白马嘴前，不让白马合拢牙齿，更想替这头受尽折磨的恩人把嘴里的刑具撬开。

被热血流进喉咙的白马浑身一震，黑铅眼罩下，竟渗出了两团滚烫的血水。

“大胆老贼！敢坏本座大典，找死！”

净威方丈勃然大怒，肥胖的身躯凌空跃起，右手化作一只金光璀璨的降龙罗汉印，带着千钧巨力，一掌印在了苏老汉的后心窝上。

砰！

沉闷的爆响声中，苏老汉后背的麻布衣衫炸成碎片，整根胸骨与心脉被这一掌震得寸寸断裂。

“噗！”

苏老汉张口喷出一大蓬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染红了白马雪白的脖颈。

可即便心脉已断，这位老船工抓着三股钢叉的双手依然像铁浇的一样，牢牢卡在白马嘴里的黄铜嚼子上，双脚钉在泥水里，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他艰难地偏过头，满嘴是血地看向三丈外的陈烬，用最后一丝力气松开左手，从贴身胸口摸出那枚被心头血染透的青铜龙鳞钱，还有半条早已风干发硬的咸鱼干，奋力抛向陈烬脚边：

“背……背棺材的小哥……”

苏老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俺三个儿子的尸首……全在寒潭底下捞不着了……这枚龙鳞钱，加上半条咸鱼干……雇你替俺把这苦命的小龙爷嘴里的铁嚼子拔了……再把俺这把老骨头，埋在鹰愁涧边上，俺……俺得看着小龙爷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老汉脑袋重重垂在白马的脖子上，没了声息，唯有那双手还紧紧焊在鱼叉杆上。

“阿爷！”

六岁的阿芦扑倒在泥水里，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啪嗒。

那枚沾满老船工心头血的青铜龙鳞钱，混着半条硬邦邦的咸鱼干，落在了陈烬烂草鞋的脚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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