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紫竹林里敲白骨，废矿坑中见痴熊

玄铁腰牌捏成的铁粉顺着陈烬指缝簌簌漏下，被山风一吹，散进了鹰愁涧岸边的乱草棵子里。

他没在望河崖多留，弯腰把地上那三十六名护法揭谛炸碎的金甲残片、连同净威方丈那具无头尸骸一并扫进背后的黑松木棺材，随后背起黑棺，领着一猪两娃钻进了通往西南黑风山的崎岖老林。

这一走，便是十余日。

九月底的深山老林里寒气刺骨，枯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霜。

十几天下来，黑松木棺材里那场由真龙血雨与三十六具揭谛残骸掀起的熔炼平息。陈烬左手探入棺底暗格，摸出了这次炼造的收获：

原本的三枚破佛棺材钉吸收了真龙雷血与揭谛金甲后，数量增殖到了六枚，钉身上缠绕着一圈细密的青白色电弧；除此之外，棺底还多出了三竹筒用雷击木封存的惊雷火药筒，以及一整盒散发着龙血辛香的龙血接骨泥。

“啪！”

火堆里一颗没开口的野板栗受热炸开，滚烫的栗子肉带着火星蹦出来，正砸在老野猪“老朱”的猪鼻子上。

“嗷！烫死俺老猪了！”

老朱一爪子拍飞鼻头上的火星子，用那根发黄的断獠牙把炸开的板栗拱到嘴边，连壳带肉嚼得咔嚓乱响。没剥干净的毛栗子刺扎在猪舌头上，疼得它直吸溜凉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火堆旁，小石头正拿那柄半尺长的剥皮小刀，笨拙地把烤熟的板栗一个个挑开壳，吹凉了，再递给身旁阿芦。

阿芦自从在鹰愁涧没了阿爷，这十几天里没掉过一滴眼泪，只是整天抱着苏老汉留下的半截断竹篙。她接过热乎的板栗，先挑了最大的一颗递到陈烬手边，小声道：“陈大哥，你背棺材累，你吃。”

陈烬接过板栗扔进嘴里。山野毛栗子水分少，干面渣子卡在嗓子眼，噎得胸口发闷。他拔出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冷水，把干栗子顺下去，转头看向火堆对面正在拿烂耳朵扇风的老朱：

“翻过前面那道岭就是黑风山了，怎么从刚才起，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老朱吐出嘴里的栗子壳，独眼里满是嫌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找鸟呢？小陈匠人，你拿鼻子闻闻，这风里飘的是啥味儿？那是灵山专门用来催熟紫竹的‘腐骨香灰’！当年那头黑熊精被观音套了金箍收去落伽山看大门，后来西游快结束时，观音嫌黑风山这块地界灵气太野，干脆把这八百里黑松林全砍了，移栽了满山的紫竹，改成紫竹林分院了！”

陈烬站起身，一脚踩灭火堆，把剩下的烤板栗抓进怀里分给两个娃儿：“走，上去瞧瞧。”

一行人顺着陡峭的山脊爬上山梁。

刚一露头，一股甜腥中夹杂着陈年腐木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昔日怪石嶙峋、古松参天的八百里黑风山，如今已被一片密不透风的紫黑色竹林覆盖。那些竹子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竹节表面流转着一层诡异的暗金佛光，竹叶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诵经声。

而真正让小石头和阿芦脸色发白的，是山道两旁的景象。

只见沿着上山的青石台阶，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尊三尺高的木架子。

木架子里卡着的不是泥塑菩萨，而是一只只被砍去了四肢、只剩下躯干和脑袋的山精野怪。有浑身长满青苔的老树精，有毛皮灰败的苍狼妖，甚至还有几只还没完全褪去兽形的半大狐狸。

它们的天灵盖毛皮全被拿利刃活活剥开，露出了底下白森森的头骨。

山道旁引了一条湍急的山涧水渠，水流冲击着一排排简陋的木制水车，水车带动木槌，日夜不停地敲打在这些山精野怪裸露的头盖骨上。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竹林里回荡。每被木槌砸一下，那些奄奄一息的山精便会浑身抽搐着张开嘴，顺着水车的节拍吐出一句嘶哑的“南无阿弥陀佛”，同时头骨缝里便会飘出一缕淡金色的精气，顺着地面的竹根钻进两侧的紫竹林里。

有几只山精的脑壳早已被砸得塌陷下去，红白之物顺着眼眶往下流，却因为脖子里钉着一枚锁魂佛钉，连咽气都做不到，只能像个坏掉的木鱼一样被活活敲打。

“肉身木鱼……”

老朱浑身的猪鬃毛都炸了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毒的紫竹林！拿整座黑风山的精怪脑壳当木鱼敲，抽它们的骨髓精气养这群吸血的竹子。难怪当年那头黑熊精宁可回山当妖怪也不愿待在落伽山，这帮菩萨比吃人的魔王还狠！”

小石头紧紧捂住阿芦的眼睛，自己的小手却把剥皮小刀的木柄攥得咔咔作响。

陈烬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最近的一尊木架前，架子里卡着一只双目失明的老山羊精，头盖骨已经被水车木槌砸穿了一个洞，喉咙里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陈烬拔出斩骨背山刀，刀锋轻轻一挑，将老山羊精脖子里的锁魂佛钉挑飞，随后一刀挥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那根连接水车的木槌，给了这只老妖一个痛快。

“按那块玄铁腰牌上的密令，黑熊精被关在后山当炼丹的药引。”陈烬甩掉刀尖上的血珠，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老朱，顺着妖气最重的地方找过去。”

老朱把鼻子贴在湿冷的地面上嗅了嗅，很快指向紫竹林深处一处塌了一半的断崖：“在那边！有一股老黑熊的苦胆味儿，还混着黑煤渣子的臭气！”

避开山道上几波提着灯笼巡山的值日僧兵，陈烬带着一猪两娃穿过竹林，摸到了后山断崖下的一处废弃黑煤矿坑。

矿坑口横七竖八地堆着几百具早已被抽干了骨髓的童男尸骨，坑道深处没有半点佛光，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肉恶臭顺着阴风往外冒。

陈烬让小石头带着阿芦躲在矿坑口的乱石堆后，自己则握紧缠好麻绳的刀柄，带着老朱猫腰钻进了黑漆漆的矿道。

往下走了约莫百十步，矿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座被掏空了山腹的地下石窟。

石窟正中央的血池里，趴着一团足有小山包大小、却瘦得只剩下一张烂黑皮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身高丈六的苍老黑熊。

只是如今这位昔日威震黑风山、与观音抢过锦斓袈裟的“黑风大王”，早已没了半点妖王的体面。

它的两条后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口处用滚烫的赤铜浇筑封死，让它永远无法站立；它宽厚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三十六根中空的紫金抽髓管，金管另一头连接着石窟角落里的几座白玉丹炉，正滴滴答答地将它体内黑金色的本命妖髓与熊胆汁抽进炉中。

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加上金管抽髓的剧痛，黑熊精的一双熊眼早已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白内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腐烂的杂音。

可即便沦落到这步田地，这头瞎了眼的半截老熊，依然趴在冰冷的煤渣地上，用自己那只早已被磨光了利爪、只剩下血肉模糊肉垫的右前掌，在面前的黑色煤壁上，一笔一划、一寸寸吃力迟缓地抠刻着什么。

咔、咔、咔。

焦黑的煤屑顺着它流血的熊掌往下掉。

整面石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成千上万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翻来覆去，只有三个：

【白衣秀士】、【凌虚子】、【孙悟空】。

“白衣老弟……你当年教俺老熊写的这首诗，下半句是啥来着？俺这脑子被金针扎糊涂了，怎的……怎的总是想不起来……”

黑熊精一边拿流血的肉垫抠着煤壁，一边低声嘟囔着，沙哑浑浊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

“还有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当年在观音禅院放火烧了老金池的院子，非赖俺老熊偷袈裟……嘿，其实俺老熊就是瞧着那袈裟上的夜明珠亮堂，想借回来给白衣老弟照明写字使……”

“猴子……你如今成了斗战胜佛，在灵山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也不下山来瞧瞧俺老熊？哪怕……哪怕再拿你那根铁棍子，敲俺老熊一闷棍也成啊……”

矿道阴影里，一向嘴碎的老野猪张了张嘴，那根断獠牙抖了两下，愣是没骂出一句脏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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