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老野猪“老朱”把四条短腿叉开,钉在翠屏峰顶滚烫的焦土上。
它低下头,用那根发黄的断獠牙,对准自己肚皮正中央一道长满肉瘤的陈年旧疤,一挑。
暗红色的猪血混着发黑的油脂喷了出来,疼得老朱浑身直哆嗦,破锣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但它硬是没松劲,前蹄踩住翻开的肚皮肉,脖子往后一扯,从肠子缝里扯出了一截三寸来长、满是豁口、表面还粘着肉丝的暗银色弯铁。
铛啷一声,那截弯铁掉在石头上,砸出一溜火星子。
虽已锈迹斑斑,可那弯铁尖端透出的寒气,却让周围三丈之内被山火烤热的空气陡然降下温来,地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当年统御天河八万水军的上宝沁金钯,最正中的那一根主齿尖。
“呼……呼……娘的,这玩意儿在俺肚子里卡了整整三年,每逢阴天下雨就跟拿锥子扎肠子似的……”
老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粗气,肚皮上的血窟窿正往外冒着血泡。它抬起一只前蹄,把那截沾满猪血的耙齿往前推了推,独眼盯着陈烬:
“小陈匠人,当年在灵山脚下,如来拿金钵盂洗俺老猪的脑子,逼俺忘掉高老庄、忘掉天河水军,安心当他佛门那头只知道吃馊饭的净坛蠢猪。俺老猪本事不如那猴子,打不过如来,只好趁着金钵盂落下来的前一瞬,拿自己的九齿钉耙捅进心窝子,把最不服管教的这缕凡心恶尸,连同这半截耙齿一块剜了出来,顺着下水道冲进了凡间……”
“如今灵山上面坐着的那个‘净坛使者’,不过是一具只剩下贪吃好色本能的空壳子。他要拿高翠兰断尘立威,俺老猪拦不住,但只要你接了这单活,俺这条烂猪命连同这截耙齿,全归你!”
陈烬没多废话,弯腰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小半盒龙血接骨泥,蹲下身,一把糊在老朱肚皮那个血窟窿上,又扯下自己半截麻布衣摆,绕着猪肚子缠了两圈勒紧。
龙血泥辛辣滚烫,刺激得老朱嗷一嗓子蹦起三尺高,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消停下来。
随后,陈烬伸手捡起地上那半截冰凉刺骨的九齿钉耙断齿,反手塞进了背后的黑松木棺材缝隙里。
“铛!”
棺材内部,断铁棍、白龙角与这截天蓬耙齿撞在一处,一股冰寒彻骨却又杀伐滔天的天河煞气在棺材里翻涌起来。
【已收取预付定金:天蓬元帅·上宝沁金钯主齿残片×1】
【灵柩炼造预热:须天蓬本源真血引动,方能熔入斩骨背山刀】
【当前欠账:十月十五子时前,抵达乌斯藏国高老庄,破灭“断尘大宴”】
“定金收了。”
陈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把黑松木棺材往肩上一颠,“从黑风山到乌斯藏国高老庄,少说也有两千三百里山路。十月十五开席,咱们还有十四天。不想那女人被烧成灰,现在就得走。”
……
十四天昼夜兼程。
深秋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沿途的官道早已荒废,到处都是被灵山各大寺院圈占的“功德田”。
为了避开官道上的巡山僧兵,一行人专挑荒山野岭的羊肠小道走。带的干粮早在第五天就吃光了,陈烬带着两个娃儿和老野猪,渴了就砸开山涧的薄冰喝两口冷水,饿了就摘路边冻得发黑的野酸梨,混着榆树皮磨成的粗面粉烤饼子吃。
那野酸梨又酸又涩,一口咬下去,酸水混着冻硬的果核渣子倒牙,吃多了胃里像揣了一块冷石头,往上直泛酸水;小石头和阿芦两个娃儿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却谁也没喊过一声苦。小石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五百次拔刀扎刺,虎口磨破了又结痂,眼神一天比一天凶狠。
十月十四,黄昏。
当陈烬背着黑棺走出最后一道黄土塬时,前方一片辽阔却荒凉的平原出现在视野尽头。
本该是秋收刚过、仓廪充实的时节,可眼前的乌斯藏国高老庄地界,几万亩良田里却连一根麦茬子都瞧不见,全都被改种上了一种开着惨白小花的佛前供香草。
田埂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早已冻硬的饿殍。
几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村民正跪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用磨秃了的铁锹挖着地下一层惨白色的黏土,那是吃下去能顶饱、但拉不出来会把人活活涨死的“观音土”。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实在饿狠了,抓起一把刚挖出来的白泥巴就往嘴里塞。泥巴干涩腥苦,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憋得他脖子青筋暴起,翻着白眼在地上直蹬腿,他老娘哭着拿树枝去抠他的嗓子,抠出一手带血的白泥沫子。
可就在这片人间鬼域般的高老庄正中央,却矗立着一座占地近千亩、屋瓦全部用黄铜鎏金铺就的庞大庙宇。
净坛大庙。
大庙上方炊烟袅袅,浓郁的烤乳猪油脂香、酱肘子肉香混着上等白面馒头的甜香,顺着秋风飘出十几里地。
官道上,十几辆由高头大马拉着的朱红大车正排着队往净坛大庙里赶。车上装满了用红绸子盖着的整猪、整羊、肥鹅,以及一坛坛拍开泥封就香气扑鼻的陈年花雕酒。
“这帮遭天杀的秃驴……”
躲在土坡后面的老朱看着这一幕,那只独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四只猪蹄子把脚下的冻土刨出了四个深坑,“当年俺老猪在高老庄入赘的时候,帮老高家开荒犁地、疏通河道,哪怕遇上大旱年景,庄里人也能喝上一碗稠高粱粥!这才三年……他们顶着俺老猪的名头,把好好一个庄子吃成了绝户地!”
“走吧,先进庄打听打听破猪圈在哪儿。”
陈烬按了按老朱炸起的猪鬃毛,把小石头和阿芦护在身侧,顺着黄土小路走下土坡。
刚走到高老庄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前面就传来了一阵皮鞭抽肉的脆响和狂笑声。
五名挺着大肚子、满嘴流油的净坛庙火工僧,正围着一辆翻倒的独轮木推车打砸。
推车旁,一个六十多岁、左手缺了三根手指的老木匠被打翻在泥沟里,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用破麻袋缝的小布包。
“老东西,明日便是咱们净坛使者老爷的‘断尘大宴’,方圆百里的粮食牲口全得入庙上供!你居然敢私藏半袋子红高粱,莫非想抗旨不成?”
领头的胖火工僧一脚踩在老木匠的后腰上,手里的牛皮鞭子劈头盖脸地往下抽,把老木匠满头的白发抽得血肉模糊。
“师父饶命……这半袋子高粱,是发了霉的陈粮,人吃了都拉肚子,上不得菩萨的供桌啊!”
老木匠吐出一口血沫子,双手把布袋子护在身下,嘶哑地哀求道,“俺堂妹高翠兰……眼瞎了三年,在庄外西头那个破猪圈里饿了三天没揭锅了,俺就是想给她送口猪食糊糊救命啊……”
“高翠兰?哈哈哈!你说的是明日大宴上要用来点天灯的那个老疯婆子?”
胖火工僧嗤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柄剔骨尖刀,蹲下身拍了拍老木匠血迹斑斑的老脸:“实话告诉你,明日午时她就得被扔进炼油鼎里烧成灰!还吃什么高粱?把粮交出来,省得爷爷拿这把杀猪刀给你放血!”
说着,胖火工僧手里的剔骨尖刀一翻,对准老木匠护着粮袋的右臂就扎了下去。
咻,啪!
一块棱角锋利的碎青石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胖火工僧拿刀的手腕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胖火工僧手腕折断,剔骨尖刀掉在地上,疼得他捂着手腕原地乱跳:“谁?哪个不开眼的暗算佛爷?”
陈烬背着黑松木棺材,缓步走到独轮车旁。
他没看那五个火工僧,而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沾满猪油的剔骨尖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老木匠怀里被划破一道口子、漏出几粒发黑霉高粱的布袋。
“老丈,庄外西头的破猪圈,顺着这条水渠走能到吗?”陈烬问道。
老木匠忍着剧痛抬头,瞅见陈烬背上那口吓人的大黑棺材,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能、能到!顺着干水渠往西走二里地,芦苇荡边上那座塌了一半的草棚就是……后生,你快走,这是净坛大庙的僧爷,惹不起啊!”
“走?打断了佛爷的手还想走?给老子剁了他!”
另外四名火工僧抽出腰间的厚背砍骨刀,挥刀扑了上来。
陈烬连背后的斩骨背山刀都没拔。
他只是握着手里那柄刚捡来的剔骨尖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火工僧错步上前,手腕一抖,冰冷的刀锋顺着两人的咽喉一抹而过。
噗噗!
两道血箭飙起三尺高。
剩下的两名火工僧还没看清陈烬是怎么出手的,陈烬左脚踢起地上那辆独轮木推车,百十斤重的实木车架呼啸砸出,将两人连人带刀砸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撞断了村口的歪脖子树。
至于那个断了手腕的胖火工僧,刚张开嘴想喊救命,老野猪“老朱”已经从陈烬身后窜了出来,精瘦的身子高高跃起,两只前蹄对准胖火工僧的胸口一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把这肥僧踩进了泥沟里,再也没了动静。
陈烬走到后面那辆停在路边、装满贡品的朱红马车前,一刀砍断缰绳,从车上拎下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鹅,又抓过两笼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大肉包,转身塞进老木匠怀里。
“你这半袋霉高粱,我买了。”
陈烬把老木匠怀里那小半袋发霉的红高粱提在手里,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净坛大庙,“带着这车吃食,领着庄里还没断气的乡亲往东边山里逃吧。今晚过后,这高老庄不会再有什么净坛大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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