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百里晒龙滩，老排工踹锅护幼龙

最后一笔血字刻完，带着暗金火苗的木屑顺着天蓬斩骨刀的刀尖簌簌滑落，掉进浑浊翻涌的黄河水里，打了个旋儿便没了影。

“咔啦！”

棺材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刮擦鹅卵石的闷响。

原本顺着黄河陇西峡谷逆流西进的五百斤镇河黑松棺，在拐入陇西支流的一处狭窄河湾时，棺底镶嵌的降妖宝杖铲刃磕在了一片浅滩暗礁上，推着整口大黑棺材往岸边的烂泥滩上一斜，停了下来。

“怎的不走了？小泥鳅，你没力气划水了？”

趴在棺材头的老野猪“老朱”用鼻子拱了拱棺材尾端。

原本盘在棺材尾端划水的泾河幼龙，此刻却把三尺长的小白蛇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往陈烬湿漉漉的麻布袖口里直钻，两只刚刚鼓出一点小包的龙角抖个不停，用细弱的蚊子声颤声道：

“陈大哥……前、前面水里全是蛇毒和烂铜绿锈的臭味儿，水脉让人拿大铁链子锁死了，俺游不过去……”

陈烬撑着棺材板站起身，把刚刻完字的天蓬斩骨刀插回腰间，抬眼往河湾前方望去。

这里是黄河上游陇西段的最后一道水陆咽喉，金城渡。

往常千帆竞渡、羊皮筏子顺流而下的宽阔河面，如今却被一根足有水缸粗细、通体浇筑着梵文与水部符篆的锁河赤金铁索横空拦断。

那根赤金铁索深扎进两岸的黄土断崖里，铁索下方垂挂着上千把三尺长的倒刺分水钩，将整条黄河水脉从水面到河床封死，连一条巴掌大的黄辣丁都休想从水底钻过去。

而更让人头皮发紧的，是北岸绵延上百里的乱石河滩。

十月底的西北风裹着戈壁滩的黄沙，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就在这片寒风呼啸的河滩上，每隔五步便立着一根涂满黑狗血的胡杨木桩。足足八百根木桩，呈一字长蛇阵排出去几十里地。

每一根木桩上，都吊着一名赤着上身、皮肤被河风与烈日晒得干裂脱皮的黄河老排工。

两根分水锁骨铜钩从他们的锁骨窝里穿过去，将他们悬空挂在木桩上；而在他们脚底下三尺远的地方，放着一盆盆清亮甘甜的黄河净水，可他们被吊在半空，干裂翻卷的嘴唇连一滴水星子都沾不着，只能任由河滩上的乌鸦啄食伤口里的烂肉。

“百里晒龙滩……”

老朱吸了吸鼻子，独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娘的，那只六耳杂毛猴子的海捕法旨传得够快啊！这是灵山八部天龙里的摩呼罗迦那帮大蟒蛇，跟天庭的黄河水伯勾搭在一块了。他们算准了咱们救走泾河小龙孙后肯定得走水路入西牛贺洲，干脆拿这八百个在黄河上扎羊皮筏子的老排工当肉饵，逼小泥鳅自己露头！”

“陈大哥，阿芦饿……”

阿芦缩在小石头身后，小手捂着瘪下去的肚皮，被寒风吹得直打哆嗦。

这四天在黄河上漂流，从高老庄带出来的白面烙饼早就泡了黄河泥水，冻得像一块块黄泥砖头。

陈烬从阿芦背着的布包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泥水烙饼，用牙齿硬咬下一块，先在自己嘴里嚼碎了、捂热乎了，才吐在干净的麻布片上递给阿芦和小石头；他自己则把剩下那块带着黄河泥沙的饼子边塞进嘴里，腮帮子使劲咀嚼。

沙砾混着干硬的面渣在后槽牙上磨出咔嚓咔嚓的酸响，咽下去的时候拉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把黑棺拿烂芦苇席子裹上，咱们从浅滩绕过去。”

陈烬扯过岸边几张破烂的芦苇席，将镇河黑松棺捆了个严实，伪装成一口逃荒木匠背的家具木箱，随后把缩成一团的泾河幼龙塞进左袖暗袋，领着两娃一猪踩着浅滩的冻泥走上了渡口。

渡口高处的河神庙遗址前，支着十几口正在熬煮蛇羹的滚油大铁锅。

三百名脖子上缠着赤练毒蛇、身穿无袖黑僧袍的摩呼罗迦部众恶僧，正与两百名披着鱼鳞甲的天庭水鬼兵混坐在一起喝酒赌钱。

而在最靠近油锅的第一根胡杨木桩上，挂着一个左腿从膝盖以下早就没了、拿半截烂木头绑在腿桩上的七十岁独腿老汉，正是这金城渡八百名黄河排工的总把头，李老排。

“李老狗，今儿个可是第四天了！”

一名满脸横肉、吐着分叉红舌头的蛇僧头目拎着铁勺走过来，舀起一勺滚烫的蛇油，浇在李老排绑着烂木头的断腿根上。

滋啦！

焦臭的白烟腾起，李老排浑身肌肉剧烈痉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滚进满是沙尘的皱纹里，他却硬是咬紧牙关，连半声痛哼都没漏出来。

“骨头还挺硬！”蛇僧头目啐了一口，“二十年前泾河老龙王还没上斩龙台的时候，看你们这群扎羊皮筏子的穷鬼可怜，每次黄河发大水都悄悄拿龙尾替你们托住筏子，保了你们八百户排工几十年的平安！怎么着，如今那老泥鳅的孙子跟着长安城那个背棺逆贼逃到了黄河口，你们这群老不死的宁可被晒成人干，也不肯摇你们的‘唤龙橹’把那小孽龙引出来？”

李老排缓缓睁开被汗水糊住的老眼，干裂出血的嘴唇动了动，噗地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蛇僧头目的脸上：

“我呸！二十年前老龙爷替俺们托筏子的时候，你们这帮长虫还在烂泥潭里吃蛤蟆呢。想让俺老李头摇橹卖老龙爷的孙子？等你李爷爷烂成白骨，去阎王爷那儿给你摇招魂橹吧！”

“找死的老东西！今晚就把你扔进油锅炸成肉干！”

蛇僧头目擦掉脸上的血痰，举起滚烫的铁勺就要往李老排天灵盖上砸。

就在这时，陈烬背着裹满芦苇席的镇河黑松棺，领着小石头和阿芦从木桩旁边的泥水路经过。

或许是因为靠得太近，李老排木桩底下放着的那半截泡了五十年黄河水、专门用来给龙王爷报信的老榆木船橹，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而陈烬左袖口里，闻到熟人味道的泾河幼龙没忍住，探出半个小白蛇脑袋，冲着木桩上的李老排吐了吐信子，掉下两滴米粒大的金泪。

木桩上原本奄奄一息的李老排，眼角余光扫见陈烬袖口那抹白影，又瞧了瞧陈烬背上那口压得泥地陷下去三寸深的大木箱，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一下。

不好。那蛇僧头目刚巧转过身，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咦？哪来的一股子真龙水腥味儿？”

蛇僧头目转头看向刚刚走过身边的陈烬一行人，伸手就要去抓陈烬的左袖口：“站住！你们袖子里藏的什么玩意儿？”

千钧一发之际。

“小秃驴！你李爷爷给你加点佐料！”

挂在第一根木桩上的李老排突然爆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

这位被吊了整整四天四夜、滴水未进的七十岁独腿老把头，竟双手抓住锁骨窝里的两根分水锁骨铜钩，不顾锁骨被铜钩豁开的剧痛，腰杆子往后一弓，用自己那条绑着烂木头的断腿，一脚踹在了旁边那口正在沸腾的滚油大铁锅底座上。

哗啦！轰！

整口装满百斤沸油的大铁锅翻倒。

滚烫的沸油泼洒出去，将那名蛇僧头目连同周围十几个恶僧浇了个透心凉。

“啊！我的脸，我的眼睛！”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渡口，那十几个恶僧在泥地里满地打滚，皮肉烫得成片脱落。

而踹翻油锅的李老排，自己也被溅起的沸油浇满了下半身，两根锁骨更是被这一下猛拽扯断，整个人顺着铜钩滑落下来，铜钩顺着胸口一路撕开皮肉，鲜血如泉水般狂涌而出。

“老畜生！敢打翻佛爷的油锅，剁碎了他！”

后面冲上来的二十多名水鬼兵和蛇僧红了眼，乱刀齐下，噗噗噗十几把戒刀与分水叉同时捅进了李老排干瘦的胸膛。

李老排挂在木桩下，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黑血，眼睛却越过人群，直勾勾地看着三步外的陈烬。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那只没断的右脚，把木桩底下那半截泡了五十年黄河水的老榆木船橹，连同自己怀里掉出来的一块早就风干发黑、硬得像石头子儿的老咸菜疙瘩，一脚踢到了陈烬的烂草鞋边。

“背……背箱子的后生……”

李老排满嘴是血地冲着陈烬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一阵散开的黄河风，“俺老李头这辈子……在黄河上撑了六十年船，没求过人……这半截老榆木橹，还有这块下酒的咸菜疙瘩……雇你替俺把江面上那根锁死黄河的赤金铁链子砍断……俺们黄河的汉子，死也得顺着大水漂进海里，不给这帮长虫当肉干……”

啪嗒。

那块沾着老排工滚烫鲜血的黑咸菜疙瘩，滚到了陈烬脚背上。

木桩上的李老排脑袋一歪，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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