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饭桌

《我爹是首辅，我摆烂怎么了》清风无玄/著, 本章共3564字, 更新于: 2026-11-01 16:54

陆昭三天没见着他爹。

这三天他照旧睡到午时，起来吃一碗面，然后出门。赌坊去了两回，酒楼去了三回，没敢喝醉。陈记杂货铺他没再去。

第四天傍晚，他刚进门，陆忠就在二门底下等着。

“公子，相爷今儿回来得早，传话让您陪着用饭。”

“就我一个？”

“就公子一个。”

他跟他爹上一次单独吃饭是去年中秋。那顿饭吃了不到一刻钟，说了三句话。他爹问，你今年多大了。他说十九。他爹说，哦。然后就没了。

戌时，陆昭到了饭厅。

饭厅不大，一张八仙桌。桌上四菜一汤，一碗炖萝卜，一盘炒鸡蛋，一条清蒸鱼，一碟酱瓜，汤是冬瓜汤。

陆崇山已经坐在那儿了。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大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坐着，背挺得很直，可那直里带着一股疲。

陆昭行了个礼，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俩谁也没先动筷子。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饭厅里点着两盏灯，灯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得摇摇摆摆。

“吃吧。”

“是。”

陆昭夹了一块鱼。鱼是清蒸的，火候正好。陆崇山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晌，夹萝卜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赌钱，喝酒，听曲儿。”

陆崇山的筷子停了一下：“斗鸡场那件事，我听说了。”

“您听说了什么？”

“听说有人说是你干的。今儿下午兵马司递了条子到我这儿，问我要不要查一查。我说不查。他们又问，那要是外头传得凶呢。我说传就传，传完了自然就没人传了。”

“您为什么不查？”

“查什么？查你昨儿夜里在不在城南吃馄饨？”陆崇山抬起头，“我让人去问了。城南那家馄饨摊的老太太说，昨儿夜里确实有个穿白袍的公子来吃了两碗，还多给了一个讨饭的孩子一碗。那孩子捧着碗蹲在路边吃的，吃得急，噎着了，咳了半天。”

陆昭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您连这个都查了？”

“我不查，别人就要查。别人查了，查出来的话就不是我说的了。我要是自己查清楚了，我就能在条子上批四个字，查无实据。”

“爹，您怎么知道不是我干的？”

“你打架从不蒙面。”

陆昭抬起头。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他小时候总怕掉进去，现在不怕了，因为他知道那口井底下是干的。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你九岁那年，跟隔壁王家的小子打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人家找上门来，我问你为什么打，你说他先骂我。我问骂你什么，他说骂我是没娘的。你说，他骂我，我就打他，我打完了他还在骂，我就把他按在地上打。我说你知不知道打人是对的还是错的，你说不知道，你说我只知道他不该骂我娘。”

他放下筷子。

“我那天打你，打得比哪一回都狠。打完我让人把你拖回屋，我在书房坐了一夜。我在想，我这个儿子，将来要么是个顶天立地的人，要么是个惹祸精。想了一夜，想不出个结果，后来我就不想了。”

陆昭说不出话。他记得那天他趴在床上，屁股疼得坐不住，趴着趴着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渴醒，想叫人，可他不敢叫。

“爹，那您今天叫我来吃饭，就为说这个？”

“不是。”

“那为什么？”

陆崇山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昭儿，你今年十九了。十九岁的人，该有个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我一个废物，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打算四十岁之前把您留给我的家产花掉一半，五十岁之前花完，花完了我就去城南卖馄饨，反正我吃了那么多年，我大概知道怎么煮。”

“你想这么过一辈子？”

“想过啊。我这一辈子不欠债，不害人，见着讨饭的给点钱，见着打架的躲着走。我活着的时候没人惦记我，我死的时候没人惦记我的家产。这不比多少人强？”

“你真的觉得挺好的？”

陆昭答不上来了。他看着碗里那几粒饭，看了很久。

“我不信。”他终于说，“可我也不想改。”

“为什么不想改？”

“因为改了没用。爹，前儿夜里我在城南的桥洞底下，看见一个冻死的人。五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小孩的衣裳。我把他埋了，埋在义庄后头，一块二尺宽的地，花了三百文。”

陆崇山的筷子停住了。

“埋了？”

“埋了。坟前立了块木牌，他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在牌子上写的是某年月日冻死者。”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给谁？兵马司来了，验个尸，填个册子，抬到义庄一扔，完事了。区别是什么？区别是我花了三百文，他们花三十文。我埋得深一点，埋深了狗刨不出来。”

陆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昭儿，你心里是不是有气？”

陆昭愣了一下。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影子在窗纸上一晃。

“什么气？”

“气这世道。”

陆昭沉默了。他想起桥洞底下那张冻在泥里的脸，想起那个叫狗剩的孩子，想起陈记杂货铺里那个女人手腕上一圈绳勒的红印。

“有。”他说，“我看见城南的沟堵了三年没人掏，夏天臭得人走不过去。掏个沟能花几个钱？五十文一天，三个人干三天，一百五十文就够了。一百五十文，我在这儿输一把骰子就没了。我就想，这事儿怎么就没人干呢？我想了三天，想不明白。衙门就在那条街的头上，衙门里的人天天从那沟边上过，他们能不知道？那就是知道了不干。知道了为什么不干？因为干这个没好处，掏完了上头不夸，底下不谢，掏得再好也没人给你升官。”

他抬起头。

“爹，我不是不怨。我是怨完了没用，怨完了还得生闷气，生完闷气还得喝酒解。这一来一回太费酒。”

陆崇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昭儿，你过来。你看见窗外那棵树了吗？”

“看见了。是棵槐树。”

“二十三年了。我进这府的时候种下的，那时候它只有手指头粗。”陆崇山说，“它长到第三年的时候，被雷劈了一次，劈断了半边。我以为它死了，结果它没死，从断口那边重新长出枝子来。后来被人拴过马，马把树皮啃掉一圈，啃得露出白茬子。我以为它这次真死了，它还是没死。它自己把那圈伤口长上了，长成一道疤，像戴了个镯子。”

他伸出手，在窗框上按了按。

“昭儿，你说这棵树，它怪谁？”

“怪雷？怪马？”

“都不怪。它就是长在这儿了，长在这儿就得挨着。雷来了它挨着，马来了它挨着。它不是不想躲，它是躲不开，因为它有根。”

他转过身。

“人也一样。你生在咱们家，你就挨着咱们家的东西。你想躲，躲不开，因为你也有根。”

“那我要是没根呢？”

“没根的人，风一吹就走了。走得轻快，走得自在，可走得再远也是飘着。”陆崇山低下头，咳了两声，“昭儿，怨完了没用，是因为你站在外头怨。你要是站到里头去，你怨的每一件事，你都能伸手改一改。”

“改得了吗？”

“改不了全部，可改得了一分。城南的沟，你掏一条是一条。西市的桥，你修一座是一座。你救一个孩子，那孩子就能多吃半年饭。你埋一个人，那人就能有个牌位。”

陆昭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了狗剩。半年以后呢？他要是能有个一官半职，他就能在城南设个点，天天熬粥。

饭厅里静了很久。外头起风了，把窗子吹得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