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四天,陆昭弄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没案子,堂里只有吴良在侧案后头抄册子,笔尖划过纸,沙沙的,一下一下匀得很。三个差役两个在院里晒太阳,一个蹲在枣树底下拿草棍逗蚂蚁。
陆昭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翻前任留下的一摞旧册。
册子装订得整齐,可纸色不一,前头几十页发黄发脆,后头的还白些。他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中间,看见一桩案子的记录底下,除了勘语和画押,还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小字,茶钱。后头跟着一个数目,二十。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把册子举到光底下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错。
再往后翻,每一桩底下都有。有的二十,有的三十,有的一桩写着五十,还有一桩空着,空着的那桩后头的勘语也潦草,只写了"候讯"两个字,没下文。
陆昭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
“吴书吏。”
“小人在。”
“这茶钱是什么?”
侧案后头那支笔停了。
停得很短,短到旁人听不出来,可陆昭听见了。沙沙声断了一息,又接上,接得比刚才慢了半拍。
“回大人,是衙门里的旧例。”吴良搁下笔,站起来,腰弯下去一点,弯得比送客时浅些,“百姓递状子,衙门收一张状纸,代书、誊录、归档、传人,都是纸墨人工。朝廷发的纸墨银子一年就那么些,不够使,历来就由两造自理一点,名为茶钱。不是小的定的,小的来的时候就有,前头老书吏就是这么教的。”
“二十文?”
“寻常二十文。争田争房的三十,涉人命的五十。也有实在拿不出的,就先记着,往后补。”
“那空着的那桩呢?”
吴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看得很准,不用翻。
“那一桩,崇仁坊一个寡妇告族叔占她半间屋,拿不出。小的记了个候讯,等她凑。”
“候了多久?”
“回大人,两年了。”
堂里静了一息。
院里那只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叫完又没声了。枣树叶子被风翻了一下,哗啦,又停了。
陆昭坐在那儿,指腹搭在扶手那道凹痕上,搭着没动。
后脑那个旧包忽然跳了一下。
那包早该好了,摸着只剩一点点鼓,平日里一点不疼。可这会儿它突突跳了两下,跳得他太阳穴跟着紧,紧得他拿手按了按。
他想起第一卷那口井,想起桥洞底下那张冻在泥里的脸,想起狗剩问他半年以后呢。这些念头来得没根没由,来了又散,散得比来得还快。
他没让它们往下走。
“吴书吏,你过来坐。”
“小的不敢。”
“不是让你坐我这位子,你搬那杌子过来,坐我侧面。你站着说话,我得仰着脖子,仰一会儿我脖子酸。”
吴良搬了杌子,坐了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搁得规规矩矩。
“大人要问什么,小的照实答。”
“我就问一样。”陆昭说,“这二十文,是谁收?”
“小的收。收了登在册子末一栏,月底拢一回,纸墨、灯油、差役跑腿的鞋钱,都从里头出。剩下的,六位大人在时,都是分了。”
“分了。”
“分了。”吴良答得平,一点也不躲,“大人别嫌小的话粗。东城司从九品吏目,一年俸银三十三两,米三石。听着不少,可您得置一身官服,得应酬,得给上头年节送礼,得养个书办。三十三两,搁在洛京,不够。前头六位大人,头一位不收,收了半年,自己贴了二十两进去,走的时候连回乡的盘缠都是同僚凑的。第二位收了,收得规矩,一桩不多拿。后头几位,有的手松些,有的手紧些,可没有一位把这栏划掉过。”
他说着说着,话就长出来了,像拆一捆捆了多年的旧绳,拆开一股,底下一股跟着松。
“大人,小的在这儿十六年,换了六位。小的刚来那年二十四,跟着老书吏学登册,老书吏指着这栏跟小地说,这一栏你别问为什么,你照着写就行。小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老书吏拿笔杆敲了小的手一下,说你问这个,你就是想改,想改的人在这衙门里待不长。小的那年就没再问。后来小的自己带了个小书办,那孩子也问了一句,小的也拿笔杆敲了他一下。大人,小的敲完那一下,回屋坐了半天,小的想起二十四岁那年自己挨的那一下。”
吴良低下头。
“小的不是替这二十文辩护。小的就是想跟大人说,它不是谁心黑,它是长在这儿的。这衙门一年的纸墨银子就那么些,上头不添,底下得有人吃饭。您要划掉它,容易,您一句话的事。可划掉以后,纸从哪儿来,差役跑一趟崇仁坊的鞋钱谁出,小的这盏灯油谁添。您不收,小的也不能去偷。到时候案子还是得办,办着办着,就又回到候讯那两个字上去了。”
陆昭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伸手把那本旧册子重新摊开,翻到空着的那桩,看着"候讯"两个字。
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不苟,跟旁边那些登了茶钱的条目一样端正。
“崇仁坊那个寡妇,叫什么?”
“回大人,姓崔。崔王氏。”
“她那半间屋,现在谁住着?”
“她族叔一家住着。她带着个丫头,在她娘家哥哥家灶房旁边搭了个铺,搭了两年。”
“她这两年来过几回?”
“来过四回。头一回问,小的说候讯。第二回问,小的说还没轮上。第三回她没进堂,站在巷口那棵枣树底下,站了半个时辰,走了。第四回是去年冬里,她拎了半篮鸡蛋来,小的没敢收,让她拎回去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小地说了一句,说吴先生,我不催,我知道衙门忙。”
吴良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
“大人,小的那天把册子翻出来,想给她登一笔。小的笔都蘸了,末了又搁下了。小的登不上去,因为那一栏是空的。”
堂里静得厉害。
院里那个蹲着逗蚂蚁的差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廊下,也没进来。
陆昭把册子合上。
他坐着,指腹在扶手那道凹痕里来回蹭了两下,蹭得指腹发暖。
“吴书吏,我不跟您讲大道理,我也讲不来。我就跟您算笔账。”
“大人请讲。”
“一张状纸,官发的,两文。代书誊录,我瞧您这手字,一炷香能写三张,三张纸六文。传人跑一趟,东城司到崇仁坊,来回四里地,鞋钱算他两文。灯油,一晚上烧不到半盏,算一文。这么着,一桩案子的实耗,撑死十文。”
他抬起头。
“可您收二十。多出来这十文,不是纸墨,是规矩。这规矩不是给纸墨留的,是给十六年里一笔一笔抄下来、谁也不敢划掉的那一行留的。您刚才说它不是谁心黑,它是长在这儿的。这话我信。可长在这儿的东西,未必就该一直长着。这院里那棵枣树也长在这儿,长歪了,探到街上去,谁从底下过都得低头,也没人去扶一扶,都说是它自己长成这样的。”
吴良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赶紧垂下。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今日不划它。”
吴良愣住了。
“不划?”
“不划。”陆昭说,“您刚才那一大篇,我一句没驳回去,因为您说得对。我今儿一句话划了,明儿纸从哪儿来,您比我知道。我一个来了四天的人,我拍拍屁股把规矩砸了,砸完了我拍拍屁股走,下一位大人来了,还得把它捡回来,捡回来还得涨两文,因为中间这一乱,谁都得补点亏空。到头来,崔王氏那半间屋还是候讯。”
他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抬头看那块掉了漆的匾。
看了半晌,他回过身。
“吴书吏,您拿张纸来。要大的,能贴门外头那种。”
“大人要写什么?”
“不写律,不写告示,就写一句话。”
吴良铺了纸,磨了墨,把笔递过来。
陆昭接了笔,没蘸太多,蹲下身把纸按在门槛上,一笔一笔写。他字不好看,写得慢,笔画歪,可每一笔都落得实。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直起腰,吹了吹墨。
纸上八个字。
递状不收钱,谁要你说。
底下一行小的,写着东城司吏目陆昭,还有日子。
“贴出去。”陆昭说,“贴在巷口那棵枣树上,别贴衙门门上,门上那块匾掉漆掉得,人家走到跟前才看得见。枣树在巷口,进巷子的人老远就瞧见了。”
吴良捧着那张纸,站着没动。
“大人,这一贴出去,”
“贴出去。”陆昭把手笼进袖子里,“您放心,我没划您那一栏。往后您照旧登,照旧写,一桩不落。我这八个字管的是往后递状子的人,不是管您这本册子。册子是旧账,旧账我不动,我嫌它厚,翻着费劲。”
“那要是真有人来跟大人说谁收了钱呢?”
“那我就听着。”陆昭说,“听着我不办,我就记一笔。记在我自己这儿。”
他抬手,拿指头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后脑那个包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轻。
吴良捧着纸出去了。
那张纸贴在巷口歪脖枣树上,糨糊没抹匀,下角翘着一点,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进巷子的人先看见纸,再看见树,再看见树后头那块掉了漆的匾。
头一个在纸底下站住的是个挑水的汉子,扁担还搁在肩上,他歪着脖子把八个字念了两遍,念完挑着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在堂里坐着,隔着窗听见扁担吱呀吱呀远了。
他低头,把那本旧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崔王氏那一页,拿指头在"候讯"两个字上按了按。
按完,他把册子合上,搁回原处,搁得跟原来一样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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