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那条狗的事登完头一行,过了七日,巷口那棵歪脖枣树开始落叶了。
叶子不大,黄得也不干脆,一半黄一半绿,落下来贴在被霜打过的青砖上,粘住,扫都扫不利索。老陈每日清晨拿竹扫帚划一遍,划到树底下总要多停两息,把卷成小筒的那张纸底下几片叶子拨开,怕压着字。
那张纸还贴着。八个字晒得发白,笔画倒还黑。
陆昭这几日照旧卯时正到,坐进那把旧椅子,指腹落进扶手那道凹里。没状子的日子他就翻前任留下的旧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纸色发脆的那些,动作就慢些,怕弄碎。
第九日辰时,吏部的人来了。
不是骑马来的,是走着来的,穿一身青袍,手里捧着个窄木匣,匣子上封着一张纸条。那人进巷子先在那棵歪脖枣树底下站了站,仰头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完才进堂。
“东城司吏目陆昭接札。”
陆昭站起来,把手里那本旧册合上,搁回案下,搁得边角对齐,才走过去接了。
木匣里是一张札子,黄纸,字是馆阁体,写得工整。他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升从八品,户部仓场清吏司主事,协理洛京西仓支放对勘。”他念了一遍,念完抬头问那人,“协理是什么意思?”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人接过札子问这个。
“回大人,就是帮着核簿子。仓场司几位主事各管几廒,您管西仓天字、地字两排,月尾把支放簿和实收簿对一遍,对上了画个押,对不上报郎中。”
“那我这儿的差事呢?”
“札子上写着,交割明白,三日内到任。”
“三日。”陆昭把札子卷好,塞回匣子,“那我今日还能把这半本旧册翻完吗?”
那人没答上来,拱了拱手,走了。
堂里静了一息。
吴良在侧案后头坐着,笔搁在砚台上,半天没蘸。老陈从院里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竹扫帚,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石头抱着那个空匣子,靠在门框边,脸一点一点红上来。
“爷。”石头先开的口,声音发飘,“小的刚才听见了,升,升什么主事。”
“从八品,户部仓场司,管核簿子。”
“那咱们往后还回这巷子吗?”
陆昭没立刻答。
他走回案后,坐进那把旧椅子,指腹照旧落进那道凹里。凹痕是六任大人一块儿磨出来的,他坐了两个月,添不上什么,也磨不掉什么。
“吴书吏。”
“小人在。”
“新册头一页,您誊一份给我。就抄李家那三夜整觉那一行,连李老丈摸黑去摸孙子额头、摸着是温的那句一块儿抄。别用官纸,您拿裁下来的边角抄,抄完我揣着。”
吴良低着头蘸了笔,蘸得慢,墨在砚台边上刮了三下才落下去。
“大人,小的有一句话,憋了两个月。”
“您说。”
“小的十六年送过六位大人走。头五位走的时候,都是前一日内务房来搬箱子,第二日一早轿子停在巷口,人上车,走了,连堂门都不回。第六位走得急,半夜来的调令,天没亮就走了,册子摊在案上没收,还是小的替他合的。”吴良一边抄一边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得实,“小的送一回,心里就空一回。倒不是舍不得哪位大人,小的是想着,这堂里那盏灯、这把椅子、这摞册子,明日又归一个不认得的人了,小的又得从头教一遍,教他哪一栏空着,哪一栏不能空。小的教了六回。”
他抄完,吹了吹墨,把那张边角纸折成三折,折得方方正正,双手递过来。
“大人今日不一样。大人跟小的要头一行。小的这十六年,头一回有人走了还带走一行字。”
陆昭接了那张纸,捏在手里,纸很薄,比告身轻得多。
“吴书吏,您别说得跟我要出远门似的。户部仓场司在城东,从这儿走过去小半个时辰,我腿又没断。”
“小的知道不远。”吴良把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可小的这十六年明白了一样,走不走,不看远近。看的是往后这堂里点灯的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
老陈在门槛外头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进来了。
“大人,那张纸,揭不揭?”
“不揭。”陆昭说,“贺副指挥按过一回没按回去,我按过两回也没按回去,卫指挥还捎了话,说别揭。留着吧。往后新来的那位大人要是嫌它碍眼,让他自己揭,别咱们替他揭。咱们揭了,倒像这纸是咱们贴着玩的。”
老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院里把那捆柴又码了一遍,码得比平日齐。
午时陆昭出了巷子,往城南去。
挂蓝布帘子的馄饨摊收了午市,老太太正拿抹布擦灶台,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没打招呼,低头接着擦。卖胡饼的炉子那头白气贴着地爬过来,狗剩蹲在灶边添柴,添得稳,一根一根往炉口里送,火苗舔着柴头,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红。
他一见陆昭,把柴往灶边一放,站起来,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旧布鞋在青砖上蹭了一下。
“爷。”
“老丈呢?”
“里头揉剂子呢,说今儿做十二个大的,晌午人多。”狗剩往炉台后头努了努嘴,又赶紧把话接下去,接得急,“爷,小的这月头一回看火,没让火断。老丈说小的添柴添得稳,比他六十四岁蹲那儿吹强。小的头三日蹲得腿麻,第四日就惯了,小的如今能一边添柴一边听炉子里头的响,响得闷了就少添一根,响得脆了就多添一根。老丈说这叫听火,小的学了两月才学着点门道。”
他说完,两只手在衣襟上绞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
“爷,您上回说,人家要问小的喊谁,小的就说喊自己的爷。前儿有个买饼的问了,小的照着说了,那人没再问,还多买了两个大的。”
“那就对了。”陆昭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搁在炉台上,“给我拿一个大的,油纸包了,我带走。”
狗剩拿油纸包了,包完又偷偷塞了个小的进去,塞完低着头笑。
老头在里头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
“公子,又贴钱。”
“老丈,我明儿起去城东当差了,走得早,未必天天绕得过来。”
老头拿抹布擦了擦手,站在炉台后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三文的大饼,小的给您留着。您哪日绕过来,哪日现烤,不给您拿隔夜的。”他说,“公子,老头子不会说别的。您头一回淋了小的一身,第二回来赔不是,第三回替小的算二十文,第四回把那孩子搁在小的灶房旁边。老头子这半年,炉子没断过火,灶房旁边那张铺也没空过夜。您去城东当差,小的这炉子照旧天天起。”
“起就好。”陆昭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揣,“我哪天闻不见这股白气,我再绕回来看看。”
回府的路上日头偏了西。
陆忠在二门底下站着,没拄杖,两只手垂在身侧。门房大概早把话传进去了,老头儿一见他,往前迎了半步,迎到一半又站住。
“公子,老奴听说了。”
“陆爷爷,您这一听说,脸就沉下来了,跟我要去充军似的。”
“老奴不是沉脸。”陆忠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按完声音有点哑,“老奴今儿早上把那本册子翻出来,翻到末一页,一千二百六十道,老奴一道一道看过去。老奴看着看着想起上回跟公子说要烧了它,公子说别烧,留着往后混账了指给我看。老奴那会儿还笑,说公子这话说得倒像那册子是个宝贝。今儿老奴才明白,公子是怕往后没个人拿这本册子指他了。”
“您指啊,我又没走远。城东,小半个时辰,您派个人去喊一声,我听得见。”
“老奴不喊了。”陆忠说,“老奴这回不坐门房了。公子卯时出门,老奴卯时把大门打开,站在门里头看着公子走,看完了老奴回去睡。老奴七十三了,老奴不熬那一宿了。”
陆昭站在二门底下,一时没接上话。
院里那丛竹子被风吹得哗啦响,竹叶上的水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滚到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您歇着。”他最后说,“明儿卯时,您别起太早,门房开就行。”
“老奴起得来。”
第二日卯时,天还是那种没亮的黑。
陆昭穿了那件青襕衫,袖口那道折痕还在,樟脑味儿淡得快闻不出了。石头抱着书箱跟在后头,出二门的时候,陆忠果然站在门里头,没拄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说话,也没拦。
城东户部仓场司在一条宽巷里,门前两排槐树,修得齐齐整整,一棵歪的都没有。
陆昭走到廊下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对面屋脊。堂里头已经有人了,算盘珠子响得密,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中间夹着翻纸的声,还有谁拿镇纸压住册角,咚的一下。
他站在廊下,把袖子里那个油纸包摸了摸,饼还温着。
然后他抬脚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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