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陆昭没进堂,先去了西仓。
西仓在洛京城西,靠着旧城墙根,一片高大的仓廒连成三排,青砖到顶,瓦是黑的,檐下每一根椽子头都拿桐油刷过,刷得发亮。廒与廒之间隔着三丈宽的晒场,场上铺着苇席,席子一张压一张,压到墙根,被夜里的露打得发潮,踩上去软,脚底下带起一点霉味。
那味道比仓场司堂里浓十倍。
不是纸的潮,是米的陈,混着石灰、苇席、鼠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发了芽。风从城墙上头下来,穿过晒场,把席子边角掀起一角,哗啦,又落回去。
守门的是个老仓役,快六十了,姓郝,穿一件补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磨得只剩几根齿还分明。他手里牵着一条黄狗,狗不叫,蹲在他腿边,眼睛半闭着。
“主事要看哪一廒?”
“天字三。”
郝老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看的是那件青襕衫,看完没说什么,转身从腰上摘下一把钥匙,开了天字三廒那道厚木门。
门轴响得沉,吱呀一声拉长,里头的黑往外涌了一下。
廒里比外头凉,凉得干,凉里裹着那股甜。借着门口透进去的光,能看见一囤一囤的米一直垛到梁下,囤外头裹着苇席,席口拿麻绳勒着,绳结一个挨一个,打得一模一样。地上撒着薄薄一层石灰,白得发灰,靠西墙根果然有一道旧水沟,沟沿的砖长着青苔,苔上湿,湿得发亮。
“主事脚下留神,西头那两块砖松。”郝老丈先迈进去,拿脚在砖上踩了踩,踩实了才让开,“这道沟淤了七年,小的报过四回,头一回报上去,来人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第二回报上去,来人拿尺量了量,记了一笔。第三回是个雨天,来人没下车,在轿子里问了一句淤到哪儿了,小的答了一句,轿子就走了。第四回是景和六年冬里,小的没报,小的自己拿铁锹掏了半宿,掏出来两筐黑泥,第二日腰直不起来,在灶房躺了一天。”
陆昭站在门口,没往里迈。
“您在这仓里多少年了?”
“四十年。”郝老丈把黄狗拴在门环上,蹲下身,拿手把靠门那张苇席的边角捋平,“小的十九岁进来,跟主事一般大。那年这廒刚起,第一囤米是小的跟着老攒典一斛一斛量进来的。老攒典教小的量斛,说米倒进斛里,堆尖了拿木板一刮,刮平了才算一斛。小的刮了三个月,刮得手腕子肿,老攒典说,你这手法成了。”
“那叫刮平。”
“是叫刮平。”郝老丈抬起头,“可主事,外头人管这个叫淋尖踢斛。粮户来缴米,斛里堆起个尖,收的人一脚踢过去,尖塌了,洒在地上的不许拾,算耗。小的头一年站在旁边看,看了一回,回去夜里没睡着。小的跟老攒典说,那一脚踢出去,够一家三口吃两天。老攒典坐在灶边抽了半宿烟,末了跟小地说了一句,郝啊,你别看那一脚,你看这廒里四十张席。”
“席怎么了?”
“席是仓上发的,一年一换,换下来的旧席归经手的人处置。席缝里漏的米,扫起来一年也有几斗。雀儿啄的,鼠儿拖的,雨天潮的,晒场摊开的,哪一桩都单列不出来,哪一桩都真有。”郝老丈拿指头在席边捻了捻,捻起一粒米,搁在掌心,“主事,小的这四十年,没拿过一石不该拿的。可小的这四十年,天天从这些缝里过。小的要说小的干净,小的是干净;小的要说这廒干净,小的不敢张这个嘴。”
陆昭蹲下去了。
他蹲在廒门槛上,跟那老仓役平了高低。门槛的石头被四十年踩出一道浅槽,槽里积着一点米屑,白的,混在石灰里,不细看分不出。
“郝老丈,景和七年九月,天字三廒支放四百二十石,月尾存底少了三十七石。您记得吗?”
郝老丈没急着答。
他把掌心那粒米搓了搓,搓掉壳上一点灰,然后把手摊开,让那粒米躺在掌纹里。
“记得。那年秋雨比往年长,西墙根那道沟倒灌了半宿,第二日一开廒,靠西头三囤底下的米发了芽。小的带着六个人挑了三天,芽米挑出来摊在晒场上晾,晾了两天,收的时候短了。短多少,小的当时拿斗量过,量出来三十七石一斗,攒典说登三十七,零头抹了。”
“挑出来的芽米呢?”
“芽米不能入廒,也不能赈给,按则例得折色销。”郝老丈说,“销了以后,那一堆东西得有人拉出去。拉出去的车是仓上的,脚钱从席子钱里出。主事,小的说到这儿,您别嫌小的绕。这三十七石,不是谁扛回家了。是那一夜的雨、那三囤芽米、那两张晒了两天没收干的席、那一趟车、那六个人三天的工,一样一样堆出来的。堆到簿子上,就成了月尾存底底下少的那一截,哪一行都不沾。”
“经手的人,一个都没多拿?”
“一个都没多拿。”郝老丈说,“真要说多拿,小的那年冬里腰疼,攒典给小的抓过两副药,药钱是席子钱里出的,三十二文。主事,这算不算拿,小的自己也说不清。”
风又从城墙上头下来,把晒场那张席子边角掀起一角,哗啦,落回去。黄狗在门环底下换了个姿势,没睁眼。
陆昭蹲在门槛上,拿手在那道浅槽里捻了捻,捻起一点米屑,搓掉了。
他忽然想起钱裕那七句话。地势、水沟、则例、挑筛晾、雀鼠、年终折色,一层一层铺得平平整整,末了拿三十七严丝合缝扣回来。
钱裕没说错。一个字都没说错。
可钱裕没说那三囤芽米,没说那两张没收干的席,没说六个人挑了三天,没说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拿铁锹掏了半宿黑泥、第二日腰直不起来在灶房躺了一天,也没说那两副药三十二文。
簿子上不进对勘的那些东西,全在这儿,在廒门槛这道浅槽里,在掌纹里那一粒米上。
“郝老丈,您那两副药,还疼过没有?”
“开春就犯了,犯了贴副膏药,也顶得住。”郝老丈把那粒米收回掌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灰,“主事,小的说这些,不是替谁辩。小的就是想着,您头一回下仓,别光看簿子。簿子上那三十七是个数,这廒里那三十七,是一屋子人的一年。”
陆昭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
他往廒里又看了一眼。靠西头那三囤的席子是新的,苇篾还发黄,跟旁边那些发灰的旧席搁在一处,一眼就分得出。新席的绳结打得跟旧席一模一样,一个挨一个,勒得紧。
新席口子上,拿蓝线缝了一道小小的记号,像半个字,只缝了半截。
他没问那半截是什么。
“多谢您。”他说,“我改日再来,不进门,就在晒场边上站站。”
“主事来,小的给开门。”郝老丈弯腰解了黄狗的绳,把那串钥匙重新挂回腰上,挂得钥匙碰钥匙,响了一小串,“这廒门轴该上油了,小的报过两回,跟那道沟一块儿报的。”
出了仓门,日头已经老高,晒场上的苇席被晒得冒起一点白气。
陆昭走到墙根那道旧水沟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沟沿的青苔湿得发亮,砖缝里淤着黑泥,泥面上有一道新近被铁锹铲过的痕,痕口还齐整,没长出新苔。
他伸手在痕口上按了按,指腹沾了一点湿。
沾完他把手收回来,笼进袖子里,往城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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