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起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林一舟在云图升了职。

许氏全案落地，他直接跳过资深策划，被任命为项目群总监，手下带十二个人。任命邮件发出来的那一刻，全公司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聚。有人恭喜，有人眼红，陆则明只跟他说了一句话："站稳了，往上看的人多了，扔石头的也多了。"

林一舟点点头。他现在懂这句话了。

半个月里，他收到了三份猎头邀约、两顿鸿门宴，还有一个自称"行业前辈"的电话，绕了半天，目的是打听他和许嘉宁的关系。

圈子小，风声快。比稿那天许嘉宁等在他车边的一幕，不知被谁看见了，添油加醋传出来，成了"云图策划总监攀上许氏千金"的戏本。

林一舟懒得辟谣。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

顾之南又来过一次，这回没上楼，车就停在小区门口，人靠在车门上，看见林一舟，抬了抬下巴："出来聊聊？"

两个男人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身位。

"上次的话，你转告了吗？"顾之南问。

"转告了。她说她不会回去。"

"我知道她不会。"顾之南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所以我来，不是劝她回去的。"

林一舟侧过头。

"我跟你交个底。"顾之南望着小区斑驳的老楼，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这门婚事，是我爷爷定的，不是我。苏老爷子拿苏氏的股份做筹码，我爷爷拿顾家的面子做抵押，两个老头一拍即合。我见过苏念三次，三次她都在看表。跟一块看表的手表结婚，我没这个爱好。"

"那你来干什么？"

"来传话。"顾之南把烟掐了，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跟他的纨绔外形完全不匹配的清醒，"苏老爷子的律师团查到了这个地址，下周之内，会有两拨人来。一拨是苏家的人，来送最后通牒。另一拨，是顾家二房的，他们不希望这门婚事成，巴不得苏念身败名裂，好分走那笔股份。"

林一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可以压下周家那边的消息，压一个月。"顾之南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一个月后，纸包不住火。林一舟，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她那个人，什么都能扛，就是不肯喊疼。真到了那一天，你别只顾着当门锁。"

他走了。保时捷和隔壁那辆黑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口，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短暂交汇，又各自奔逃。

当晚，林一舟敲开了苏念的房门，把顾之南的话原样倒了一遍。

苏念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关东煮好吃，得有人一起吃。"

"林一舟，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他看着她，"一个人扛所有事，扛到最后就是你妈的下场。你缺的不是钱，不是股份，是一个能说真话、还能帮你办事的人。我付不起大价钱，但我免费。"

苏念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都弯了："免费的最贵，我妈说的。"

"你妈说得对。"林一舟也笑，"所以利息我照付。"

那一刻，窗外起风了。十一月的风穿过老小区的楼道，呜呜地响，像某种预告。

……

一周后，赵大川喝多了，在烧烤摊上说出一个让林一舟半天没缓过来的消息。

"许嘉宁要辞职了。"大川灌了一口啤酒，"业内都传疯了。许氏内部逼宫，她那个位置要换成顾家的人。她昨天已经递了辞呈，说是要自己出来做。一舟，你猜她第一个找的合伙人是谁？"

"谁？"

"你啊，傻子。"赵大川用酒瓶戳他，"她托我带话，说想做一个自己的品牌代理公司，缺一个懂创意、敢掀桌子的操盘手。她说，就你。"

林一舟捏着酒瓶，指节泛白。

创业。这两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大学的时候就在宿舍的泡面味里画过蓝图。后来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了几年，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别人的棋盘上当棋子。

现在，机会自己找上门了。许氏的资源，许嘉宁的渠道，他手里刚刚打出来的名声。

可他也知道，创业是往悬崖上跳，底下有没有网，谁都不知道。他刚跟苏念签了一年合同，刚把日子过出一点安稳的模样。

凌晨两点，他醉醺醺地爬上顶楼，看见苏念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声。他推门进去，苏念戴着耳机，屏幕上开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回过头，摘下耳机。

"喝多少？"她问。

"半斤。"林一舟扶着门框站定，忽然说，"苏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要创业了。跟人合伙做品牌代理。"他一字一句，"公司注册下来，需要一个监事，需要一个能帮我看合同、看对手、看局的人。我的合伙人很有钱，但我信不过钱。我信得过你。"

苏念愣住了。

这个想法她昨晚就想到了。大川发来的两份资料她凌晨就拆完了：苏晚基金会的备案无异常，顾氏的慈善捐助三年里有四笔流向和苏氏的旧项目高度重叠。她看着那份流向图看到半夜三点，越看心越凉。

而此刻，这个喝得半醉的男人推门进来，跟她说：我信得过你。

"监事没有工资。"她说。

"我付不起工资，分红按持股比例走。"

"我要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林一舟咂了咂嘴，"黑心房东。"

"市场价。"苏念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我看过你们行业的合伙纠纷案例，百分之十五是律师建议给非执行监事的安全线。再低，出了事我懒得管；再高，你睡不着觉。"

"成交。"林一舟伸出手，"苏总监，合作愉快。"

苏念看着那只手，看了一秒，握了上去。

握完，她抽回手，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面。我可能在某些时候，需要用一下这个公司的壳和你的名义。用的时候，不解释原因。"

"又是那三条规矩？"

"三条规矩。"

"行。"林一舟点头，"那我也加一条。你哪天想说了，我随时在。"

苏念没接话，低头把文件一页页合上。窗外的风更大了，楼道里呜呜地响。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窗外一阵大风灌过楼道，把那扇虚掩的窗砰地撞开，冬天的第一场冷空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翻页。

苏念冲过去关窗。林一舟帮她按住文件。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谁也没注意到，被风翻开的文件最后一页，一行加粗的黑色标题正对天花板，无声地张开着：

苏氏遗产争夺战：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收拾完，苏念把文件收进抽屉，锁了。林一舟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林一舟。"

"嗯？"

"明天公司注册，法人写你，监事写我，股权协议我今晚拟好，你明天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还有一件事。从明天起，你家门口的信箱，每天早上先给我看一眼再拆。"

"为什么？"

"有人要来查这个地址。"她顿了顿，"律师函、传票、还有可能是不怀好意的礼物。第一次来的时候，别签，别拆，先拿给我。"

林一舟心里一凛。他想起顾之南说的两拨人，想起那个压低声音打过的电话。风声已经到了门口，而他刚才握手的这只手，从此就要跟这栋老房子里所有的秘密拴在一起了。

"行。"他说，"信箱归你，关东煮归我。"

苏念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淡，一闪就没了。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空划过一道光，不知是谁家的烟花，提前为谁庆祝，又像是某种遥远的、不祥的礼炮。

林一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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