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苦头

苦头来得比想象中快。

许氏子品牌的案子进行到第十天，网络上传出了黑稿。标题起得很毒：晚霞文化刷量自导自演，小作坊靠造假圈钱。稿子里甩出几张后台截图，说老孟那两百个包的销量，一半是同一批账号退货重拍刷出来的。

黑稿凌晨发的，早上七点就爬上了行业论坛头条。孟老板的直播间涌进来几千条脏话，预售页面被退款砸穿了。

那一夜，晚霞的灯亮到天明。唐蜜把黑稿的转发链一层层扒开，扒出七个营销号，风格一致，发稿时间只差几分钟，是有组织的矩阵投放。许嘉宁连夜联系了公司法务和两家媒体的朋友。小胖子红着眼睛盯后台，把每一个异常账号的ID抄在便利贴上，抄满了半个屏幕。

小胖子举着手机冲进林一舟办公室：舟哥，截图是真的！我们的后台确实有几百个重复下单的账号，我查了，是羊毛薅完退款再拍的，跟我们没关系，可这截图它长得多像刷量啊！

孟老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声音都是抖的：林总，我不怕赔钱，我怕这口气咽不下。我不干了行吗？我把预售全退了，我不做电商了……

林一舟按住他：孟哥，你听我说。退了，黑稿就赢了。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做一件事，明天早上九点，开直播，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退款申请一条一条批完，批一条念一条，念完号，念地址。一个都别漏。

那不是自己扇自己吗？

是自证。林一舟说，真刷量的人不敢退，退款要贴钱。你退得越痛快，黑稿越假。你的钱贴得起吗？

孟老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贴得起。老子卖了二十年包，还没见过几个真买包的退款，都是薅运费险的。来，让他们退！

第二天上午的直播，成了全网的笑话专场。

老孟坐在自家作坊里，身后是他儿子举着的白纸，纸上写着大字：退款处，包退包换，童叟无欺。他一边批退款一边跟羊毛唠嗑，批到第四百多条，直播间的画风突变，刷退款的全是看热闹的，真下单的挤不进来。有个网友刷屏：老孟你别念了，我再退我孙子跟你姓。老孟头都不抬：退，都退，姓随你。

当晚，预售量反超黑稿之前的峰值。几家媒体跟进报道，标题起得很有意思：一场退款直播，退出来的真金白银。

唐蜜把后台数据整理成一张长图发出去：重复账号退款率百分之九十七，正常用户退款率百分之零点六。图配了一句话：欢迎薅，包真。

黑稿的死穴被这张长图按住了。发稿的营销号一夜之间删稿跑路，但删除记录截下来了，投诉记录立案了。许嘉宁顺着推广费的转账链路往前摸，摸到一个空壳传媒，再往前，链路断在一堆离岸账户里。

断就断吧。许嘉宁把材料锁进抽屉，链路虽然断了，但是味道出来了。这种撒钱的手法，不是小作坊，是有组织的。

顾氏？林一舟问。

不好说，但有八成。许嘉宁看着他，一舟，我们可能摸到老虎尾巴了。

摸到了就别松手。林一舟把老孟的锦旗挂上墙，锦旗上绣着八个字：真实是最大的本事，老虎的尾巴我摸定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楼道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职业装，手里拎着果篮，看见他，主动出示了工牌：顾氏集团品牌部，来找苏念监事谈合作。

谈合作？林一舟靠着墙，我们公司跟顾氏没有业务往来。

是找苏念女士的个人合作。男的说，顾氏旗下有个公益基金会，想聘请苏女士出任理事，年薪是市场价的三倍，另外，附赠一份苏氏百分之五的表决权支持。

林一舟笑了。他听懂了，这是收买，收买不成，就是施压的开始。

我转告。他说，按我们公司的规矩，走公函，别堵家门。

两个人对视一眼，把果篮留下走了。林一舟拎起果篮，掂了掂，果篮底下压着一张烫金名片：顾承业。

他捏着名片上楼，敲开苏念的门，把名片拍在桌上：你们顾家的二叔，出手真大方，三倍年薪，外加百分之五的表决权。

苏念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闻言走出来，瞥了一眼名片，又瞥了一眼果篮：篮子里的车厘子，是这个季节最贵的品种。他说，他要我承认一个死人该死。

死人？林一舟一愣。

我外公的二叔。苏念淡淡地说，顾家往上数三代，跟苏家是世交，也是世仇。老一辈的账，我不接，他偏要我接。你把篮子扔了吧，橘子我留下，酸的比较提神。

林一舟靠在门框上，没走：光扔篮子不解气吧？把这位二叔的底细给我讲讲，知己知彼。

苏念沉默了几秒，还是讲了。她坐在阳台的小凳上，一边收衣服一边说，语气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十五年前，我妈刚把苏氏做到行业前十，顾承业找上门，也是拎着一样的果篮，说给我妈一个顾氏理事的位置，条件是苏氏让出华东渠道。我妈把果篮扔出了办公室，他笑着捡走了篮子，第二年，华东渠道被顾氏用三年时间围死，我妈带着团队啃了五年硬骨头才抢回来。我外公常说，我妈这条命，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气的那个来源，姓顾。

林一舟这一家人，最恨的就是这个男人的果篮。他接了一句。

苏念收衣服的手停了停：你也恨？

我不认识顾承业。林一舟说，但我恨一切递着果篮堵别人家门的人。门是住人的地方，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苏念看着他，忽然把手里那件晾了一半的衣服塞给他：那你帮忙把衣服收完。橘子洗净了放茶几上，两个人分。

林一舟拎起果篮往外走。

你干什么？

扔了。他说，替阿姨扔。

果篮出手的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三层的果篮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楼下的垃圾桶，橘子滚出来几个，在夜色里滚出去老远。

楼上窗户里有人探头看了眼，又缩回去。林一舟拍了拍手，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冲着夜色说了句：顾总，篮子挺贵，我替您扔垃圾，收您个跑腿费，就免了。

楼上，苏念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晃，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十五年前，她妈把果篮扔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背影吗？一个人，对着一家巨头，连头都不回。

那天夜里，苏念房间的灯没有亮。

林一舟隔着墙听了很久，那边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他睡不踏实。他爬起来，在门口挂了个袋子，里面是一罐热豆浆和一张字条：顾承业的果篮我扔了，皮蛋粥在锅里。他要动我们，就让他来。晚霞背后现在站着三个人，还有一只虎。

隔壁安静了很久。然后，门缝底下，轻轻滑出来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清瘦的字迹，只有一行：虎我认识。下一仗，我来。

林一舟捏着那张字条，站在走廊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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