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遗物

苏念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她瘦了，眼下两团青黑，大衣还是那件米白的，只是袖口皱着。她拎着一只旧皮箱上楼，敲开林一舟的门，把皮箱放在餐桌上。

这里面是我妈的遗物。她说，爷爷让我带回来的。他醒着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四十分钟，说的话，医生护士都被请出去了，病房里只有我们祖孙两个。

林一舟给她倒了杯热水：他说了什么？

三件事。苏念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指节泛白，第一，我妈的遗嘱不是只有那一份。爷爷手里还有一份补充条款，是六年前的公证件，一直锁在他的保险柜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取出来，交给我。

爷爷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什么状态？林一舟问。

刚脱离危险，说话都费劲。苏念说，护士要拦，他冲护士摆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外婆在旁边哭，他不许她哭，说，哭什么，账还没清呢，人不能倒。

老人家，是个明白人。

是最明白的那一个。苏念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全苏家上下，最早看出顾家不对劲的，就是他。他跟我妈最后一次长谈，是在她出事前两周。谈话内容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谈完那天晚上，我妈把青岛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周伯。

补充条款写的什么？

表决权。苏念从皮箱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页复印件，我妈留下的百分之二十三，不是普通股，是带表决权的B类股，一股顶三票。可这份权利有个生效条件，股东会须有苏晚女士的直系亲属亲自出席，代投无效。

林一舟的眼睛亮了：所以顾承业急着让你回去，回去是送死，不回去，他开股东会也无效？

两头堵。苏念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以为我不敢回去。他不知道，爷爷病床上的四十分钟，把他的底牌掀了。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妈当年的死，不是累的。苏念的声音低下去，爷爷说，我妈去世前三个月，查过一笔账。苏氏的华东渠道款，有两亿四千万流进了一个离岸基金会，基金会挂在顾氏名下。她把证据拿到了手，还没来得及走程序，人就没了。

林一舟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车祸。苏念说出了那个词，官方结论是疲劳驾驶。可我妈从来不疲劳驾驶，她连熬夜开车都不允许，她有严重的夜盲症。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第三件事。苏念深吸一口气，从皮箱最底下，取出一只上锁的铁盒，盒子不大，漆皮斑驳，是旧物。爷爷说，钥匙当年给了我，我一直以为是空的，或者是些念想。他让我打开看看。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盒盖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条，没有存折，只有三样东西：一只旧茶杯，跟苏念房间里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成对的；一沓信，信封都发黄了；还有一个U盘。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层棉花，棉花里躺着两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的，糖纸已经脆了。苏念把糖拿出来，捏在指尖看了半天，忽然说：橘子味。我小时候只吃这一种，我妈就买一抽屉，上学前往我兜里塞一颗。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把糖小心地放回棉花里，像放回一段不敢碰的岁月。

茶杯我认得，成对的那只，碎了半只，爷爷说碎在车祸里。苏念拿起那沓信，这封信，收件人是我，落款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一周。她当年给我留了信，被我外婆藏起来，怕我看了伤心。我外婆藏了十年，去年整理老宅才翻出来。

信你看了？

看了。苏念把信推到林一舟面前，你也看吧。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我现在看，还是看不下去。

林一舟接过信。信纸薄脆，字迹清瘦，跟他见过的那幅心安即是归处一模一样。

念念：

妈妈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要是很久不回来，你别怕，也别急着长大。

妈妈这辈子争强好胜，对不住很多人，最对不住的是你。妈妈总说等你考完试就陪你去海边，说了九年。你要是恨妈妈，就恨吧，恨完了，替妈妈做一件妈妈没做成的事。

把妈妈抢来的东西，还给该得的人。妈妈账上那笔钱，来路你知道就行，证据在青岛的房子里。还有，要是有一天你撑不住了，就去找一个把轴当骨头的人。妈妈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真把答应的事当命的，只有那么一两个。

别学妈妈。妈妈爱你。

林一舟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手有点抖。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晚霞的晚，是晚霞的晚。妈妈看见的。

林一舟抬起头，看着苏念：青岛的房子，还在吗？

在。苏念说，挂着我的名字，十年没人住。爷爷的意思，让我年后去一趟。他的原话是，你妈留给你的仗，得你自己打完。但打之前，先把你妈的兵符找到。

那U盘呢？林一舟指着铁盒里最后那样东西。

不知道。苏念把U盘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这里面是账，是照片，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没敢插。

为什么？

因为我怕。苏念的声音很轻，怕它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怕它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一舟，这两个月以来，我把你看成自己人。今天我才知道，我妈十年前就替我把自己人选好了。

她看着林一舟，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把轴当骨头的人。她说的是你。可她十年前就死了。她怎么会知道，会有你？

林一舟没答上来。

窗外，谁家的孩子在楼下放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一团小小的火光贴着窗玻璃一闪。

半晌，林一舟开口，声音很稳：苏念，这个问题，等青岛回来再想。眼下先干一件事。

什么事？

过年。他把铁盒推回她面前，先锁上。这只盒子里的东西，一个月内谁也别碰。过完年，我陪你回青岛。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苏念看着那只合上的铁盒，忽然笑了。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好。她说，放假。

除夕那晚，老房子里第一次没分层地开着所有的灯。

两个人围着电磁炉包饺子。苏念包的饺子个个开口笑，馅从边上探出头，煮下去就散架。林一舟的饺子捏得像元宝，齐齐整整码在盖帘上。苏念捏了七八个都失败，索性不包了，坐在旁边看他包，看着看着，忽然说：你会这些，是给你妈学的吧。

嗯。林一舟手上不停，她病了以后胃口不好，就吃我包的饺子，韭菜的。后来她走了，我每年除夕还是包一盘，摆在桌上，自己吃。

苏念没接话。她起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腊八蒜，绿莹莹的，是她前几天顺手泡的，一直忘了说。

配饺子。她把碟子放下，声音轻轻的，我妈也这么配。

电视里放着晚会，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满城的烟花轰然而起。楼下的张婶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笑骂声、狗叫声、邻居家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锅热闹的粥。

苏念举着酒杯，忽然说：林一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跟她碰杯，晚霞文化，开工大吉。

隔着满窗烟花，谁也没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拍了两张照片，发了出去。收信人回复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收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