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方竞生

刨一个死人的坟，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快。

难的在于三年前那场葬礼，殡仪馆的记录齐全，火化证、骨灰寄存、墓园落葬，一条龙，手续干净得像教科书。快的在于唐蜜用了一个反常识的路子：不查人，查钱。

抚恤金。唐蜜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舟哥，方竞生是华信的初创股东之一，死了三年，公司照样给家属打抚恤金，一个月八万，打到他遗孀的账户。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捋，遗孀去年在海南买了房，全款，六百万。一个拿抚恤金的寡妇，哪来的六百万？

钱是死的。苏念接了话，人呢？

人，我找到了。唐蜜调出一张照片，是海南某小区监控的截图，一个男人拎着菜篮子进单元门，帽檐压得很低，但下颌线的轮廓，跟三年前葬礼上那张遗像，重合度极高。

没死。林一舟一拳砸在桌上，不但没死，还活得很滋润。方竞生诈死脱身，替幕后的人管着那三层壳。想撬开账，人得先开口。

人在海南，怎么开口？

不用开口。苏念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缓缓推过来，用讲的。方竞生诈死，是为了躲一笔债。十一年前，他在青岛跟人合伙做贸易，卷了合伙人的货款跑路，合伙人在江边堵到他，他跪下来求饶，对方放了他一马，只把他的股份清了，让他净身出户。这份内部和解协议，一直压在日出实业的档案室里。

林一舟眼睛亮了：合伙人是老张头？

是老张头。苏念点头，我妈当年经手清理的账。方竞生卷走的货款里，有三十六万，是厂里八十一个人凑的股金。我妈记了这本账十一年，笔记里写过一句：此人若再现，此账必清。

第二天，唐蜜的表哥，一个在海南做了八年导游的精瘦男人，在三亚某渔港的排档上请方竞生喝了一顿酒。

酒是当地的山兰酒，后劲大。三瓶下肚，方竞生的话匣子开了。表哥顺着他的话头捧：方老板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这些年帮人管账，怎么也得攒下几千万的身家吧。方竞生摆摆手，苦笑：身家？身家都是老板的。我这些年就是个看门的，账目摸不全，代号倒背得滚瓜烂熟。表哥追问什么代号，他咬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灯塔。话一出口，他自己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再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但唐蜜要的，就是这两个字。她连夜把录音誊了出来，附上表哥的证言，做了公证。

灯塔。

苏念盯着这个代号看了很久。她翻出她妈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一页一页地找，终于在一张剪报的背面，找到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华东的事，背后有灯塔。二哥只是船。

二哥。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妈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承业，二哥承海。二哥顾承海，顾家大房的次子，顾氏集团名义上的二号人物，二十年前就移居海外，分管海外投资，圈内人称隐形的顾半城。

顾承海。林一舟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只觉得脊背发凉，你妈的信里提过他吗？

提过一次。苏念翻出那沓旧信，抽出最薄的一封，信上只有几行字。她妈写：今天你二舅来看我，带了明前龙井。他说念念的婚事，他要当半个娘家人。我送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念念，记住，对你笑得最好的人，牙最白，心最黑。

屋里静得可怕。

窗外，青岛的海风卷着咸味灌进来，桌上的信纸哗啦啦地翻，最后停在那句牙最白，心最黑上。

原来如此。林一舟缓缓吐出一口气，怪不得顾承业不肯认。也许他真的没动手，动手的是他二哥。二哥借二叔的刀，杀二叔的敌，收二叔的场。苏氏的渠道，许氏的绳子，晚霞的稽查，断供的黑手，一根线穿到底。

那现在怎么办？唐蜜问，报警吗？诈骗、挪用、洗钱，够判几回了。

证据链呢？林一舟冷静下来，方竞生的口供是酒后的话，做不得数。他管的那些壳，账目在他手里吗？

在。唐蜜说，表哥答应帮我们接触他。方竞生现在最怕的不是警察，是他老板。灯塔清理手下，从来不留活口，宋老板进去之前，曾想约他见面谈条件，被他躲了。他早就想跑了。而且表哥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海南，老婆孩子早就送去了国外，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见了熟人就想倒苦水。

跑，可以。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海，声音平静，但他不能白跑。让他带着账走，账留下。或者，让他来晚霞，做污点证人，晚霞保他一条命。

苏念，林一舟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决定，你不再问问你外婆和你爷爷？动的是顾家二房背后的人，是顾氏的二号人物。这一仗打出去，晚霞、日出、你手里的股份，全都要押上桌。输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苏念转过身。

夕阳从她背后的海面上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终于把十五年的雾看穿了。

林一舟，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妈用命换来的证据，我外婆藏了十年的信，老张头他们八十一人凑的三十六万股金，还有周伯守了十一年的两百号人。这些人，这些账，压在我身上十五年了。我以前总想着躲，想着熬，想着等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现在我不等了。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

我妈说，把账收回来，还给该得的人。那我就从今天起，一笔一笔地收。从方竞生开始，从灯塔开始，一直收到那个对我妈笑得最好的人面前为止。

海浪在身后轰然拍岸。

林一舟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走过去，握住她摊开的手，很用力：好。这仗，我陪你打。输了一起搬回老房子，赢了一起看晚霞。

一周后，方竞生的专机降落在江北机场。

说是专机，其实是包的普通航班，经济舱，靠过道。他下了舷梯，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的拉链上缠了三圈钢丝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出了廊桥，看见接机口站着三个人：一个律师，一个税务稽查的老熟人，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方先生，她说，账本交出来，欠我妈妈的，连本带利。

方竞生看着那只手，看了足足十秒钟。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眉眼，跟记忆里那个在会议室里掀桌子的女人，一模一样。十年前他给苏晚递过一次材料，递完就被请出了苏氏大厦，此生再没敢回去。

他卸下双肩包，解开三圈钢丝锁，双手把包递了过去，声音发颤：

苏小姐，账我带来了。有两件事，我得当面说。第一件，灯塔的真名，我藏在账本最后一页。第二件，他说完，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到最低，当年太太出事前一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了十一年。

苏念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说，方竞生一字一字地复述，如果有一天，一个把轴当骨头的年轻人来到念念身边，请把这个交给他。钥匙，在青岛的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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