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家宴

顾宅在半山，白墙，黛瓦，进门要过三道岗。

车沿着盘山路开上去，两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林一舟穿着那身深灰西装，苏念坐在他旁边，一身素黑，只在耳垂上点了两粒珍珠。

紧张？他问。

不紧张。苏念望着窗外，是在认路。这条路的每一个岔口，我都记下了。

好习惯。林一舟点头，我也记了。另外，老钱在山下待命，经侦的老赵在市局值今晚的班。你要是两个小时后没给我发暗号，他们上门。

暗号是什么？

你说，这里的茶真好。

明白。

宴会厅设在中式正厅，长桌铺着白桌布，银器在灯下闪着冷光。客人不多，顾家两房的核心人物都在。顾承业坐在下手，脸色看不出喜怒；顾家老爷子坐主位，八十多了，腰板笔直，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井。

而主位的右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灰色中式褂子，戴一副金丝眼镜，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堆着温和的褶子。他站起身，隔着长桌朝苏念伸出手，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念念小姐，终于见到你了。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苏念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二舅。她说，十年没见了。

十年了。顾承海叹了口气，眼角的红意恰到好处，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境外，没能送她。这些年，二舅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他转向林一舟，笑容不变：这位是？

林一舟。他握住那只手，同样温暖干燥，苏念公司的合伙人。她信不过外人，我只能亲自来当保镖。

好，好。顾承海大笑，年轻人有担当。坐，都坐。

家宴的菜是淮扬菜，狮子头炖得酥烂，文思豆腐切得像云。顾家老爷子话不多，偶尔问苏念两句近况，问得体贴又疏离。顾承业全程没怎么动筷子，酒倒是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顾承海放下筷子，开口了。

念念，二舅今天请你来，是要谈一桩正事。你外公年纪大了，苏氏这两年，经营得不好，账上的窟窿，你要有个数。他呷了口茶，我们家两代的交情，二舅不能看着苏氏倒在你手里。

席间有个年轻人在给长辈布菜，动作利落，西装笔挺。顾之南。他给苏念的碟子里放了一只剥好的虾，淡淡地说：苏小姐，尝尝，家里的厨子做了二十年。

谢谢。苏念没动那只虾。

顾之南也不尴尬，退回自己座位，端起茶杯，低声说了一句：别在这张桌上谈真事。饭桌上的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作数。

之南。顾承海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警告。顾之南垂下眼，不再说话。

苏氏的账，我心里有数。苏念放下筷子，不软不硬，倒是二舅，苏氏的窟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席间的空气微微一凝。

顾承海的笑容纹丝不动：顾氏是苏氏多年的合作方，苏氏的难处，业内谁不知道？

业内都知道苏氏难。苏念端起酒杯，慢慢转着杯壁，但知道账上窟窿具体数目的，业内没几个人。二舅这个数，报得比我自己的财务总监还准。

顾承海笑了，笑声温煦：念念，你妈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话里带刺。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二舅也跟你说句不带刺的。苏氏要活，得有人输血。顾氏愿意出二十个亿，条件不高，苏氏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加上，你的婚事。

婚事。顾之南坐在斜对面，一直安静得像影子，此刻抬起眼。

苏念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

二舅，她说，我外婆教过我一个道理。饭桌上谈条件的，都不是来吃饭的。您这二十个亿，买的不只是股权，还有我妈的股份，我外公的江山，和我这个人。开价不小，可惜，我不卖。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银器碰撞的声音。

顾承业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承海，当年说好的，等孩子长大，让她自己选。

自己选？顾承海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二弟，笑容第一次淡了，承业，你替苏晚瞒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厅，十五年了，有些人总以为，把东西藏在海里、埋在砖底下，就万无一失了。

顾承业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他扭头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哥，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可他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那一声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

老爷子在主位上始终没说话。直到这时候，他才缓缓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满桌的人，最后落在苏念身上。

丫头，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老石头相磨，你妈的字，你的字，像。倔，也像。

苏念站起来：谢谢外公。

不是夸你。老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提醒你。像她的倔，她就吃了这个亏。你回去，把她的路，倒着走一遍，你就知道该在哪儿拐弯了。

他重新看向苏念，笑容又回来了，温煦，体面，滴水不漏。

念念，二舅最后说一句。你妈当年聪明一世，可惜太信账本，不信人心。人这一辈子，账算得再清，也算不过命。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四月初八，是你妈的忌日吧？到时候，来顾家祠堂上一炷香吧。你妈当年，也是我们顾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候选人。

苏念霍然抬头。

这句你没过门的儿媳妇候选人，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十五年前的旧账里。

宴席不欢而散。

散席的时候，顾之南追了出来，站在车道边等着。车经过他身边，他抬手拦了一下。

苏小姐。他俯身对着车窗，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话，我父亲的那份死亡证明，去查签发的经办人。二十年前经手这件事的公证员，如今还活着三个。其中一个，去年刚在三亚买了别墅。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苏念坐在车里，久久没动。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林一舟发动车子，他是顾承海的儿子。

因为他是人。苏念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香樟树，声音很轻，账本上每个人都是代号，可他今天拦车的时候，手在抖。他不认同他父亲做的事。林一舟，这个家里，不是每个人都想留在那张餐桌上。

回程的山路上，雾一点点漫上来。车灯劈开雾气，一段一段地照见前面的路，又一段一段地把路还给黑暗。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忽然说：四月初八，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之后，是苏晚的忌日，也大概率是这场二十年恩怨，总摊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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