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棋子与棋手

四月初七，股东会前一天，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下午三点，苏老爷子住进了特护病房。诊断书上写着：情绪激动引发心梗前兆。送他进去的，是苏氏的两名高管，都是顾承海的人。他们站在病房门口，拦住了闻讯赶来的苏念：家属只能进一位，苏小姐，您今天情绪不稳定，医生建议您别进去。

我情绪不稳定？苏念盯着他们，你们把我外公气进抢救室，跟我说我情绪不稳定？

老爷子上午看了那份解职公告，情绪波动。高管面无表情，苏小姐，医生的原话。

苏念还是要进。她登记，穿隔离衣，站在病房门口。老爷子看见她，挣扎着把呼吸面罩扯下来一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念念。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外公对不住你妈。

您别说话。

要说的。老爷子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份注资方案，顾承海三年前就跟我提过。我拍桌子拒绝了。他就换了法子，从公司内部下手，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挖，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撬。我老了，看不清账本了，我以为撑几年，等你回来……你的手机号码，我存了五年，一个字都没敢发。我怕连累你。

苏念的眼泪砸在老人的手背上。

外公，我没有怪过你。她把脸贴在老人的手背上，一天都没有。

好孩子。老爷子笑了，眼角的两滴泪滚进白发里，去打你的仗吧。外公这条老命，还能在病房里，替你当几天挡箭牌。他们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敢把你外婆怎么样。

监护仪滴滴地响。苏念退出病房的时候，护士说，老爷子坚决不肯用镇静，说要保持清醒。

他怕睡着了，就看不见门口那条路了。护士说，那条路，你们家小姐总有一天会走过来。

第二件，晚上八点，唐蜜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发白。她把手机放在林一舟桌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老杨的家，门牌号拍得清清楚楚，照片下面一行字：证人的孩子，明天上学走平安路。

这是恐吓证人。林一舟的眼睛冷下来。

是警告。唐蜜的声音在抖，舟哥，方竞生那边，老杨那边，还有我，他这是告诉我们，四月初八的股东会上，谁敢开口，他就动谁的孩子。

客厅里的气氛沉到了冰点。老杨被吓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一度闹着要撤证。方竞生倒是稳，只问了一句：账本还在不在？在就行。

苏念在阳台站了半宿。

后半夜，林一舟出来倒水，看见她还没睡，给她披了件外套。

在想什么？

在想我妈。苏念望着楼下零星的灯，她当年也是这样的处境吧。证据在手里，刀架在脖子上，身边能信的人，一个一个被打散。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没撑住。林一舟说得很平静，但她提前十五年为今天埋好了线。你想想她埋了多少东西：磁带、账本副本、海里的罐子、砖底下的协议，还有磁带里那句，账要慢慢收，网要慢慢织。苏念，她不是没撑住，她是把仗留给了你打。她赌的就是，她的女儿，比她多十五年准备时间。

苏念转过头看他。

我们比她多什么？多一个你。她说，多一个许嘉宁，多一个老钱，多方竞生，多两百个日出厂的工人，还有一个肯陪着跳海的人。她那时候，只有她自己。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伸手，把他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拉紧了一点：明天几点进场？

八点半。股东会九点开始。老钱说，顾承海今晚包下了酒店三层，请了七家媒体的记者。

他还请了记者？

嘉宾名单上有你。林一舟说，你妈的忌日，他去祠堂上香，请媒体见证顾苏两家的世纪和解。他已经把稿子写好了，就等你低头。

那就让他把稿子白写。苏念的声音轻，却稳，睡吧。明天，全城的记者都在，正好。

……

四月八号，上午八点五十，苏氏集团三十八楼，大会议厅。

股东会准时开始。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苏氏的股东、独立董事、监事，还有顾氏派驻的两名观察员。会场外的走廊里，架着七八台摄像机，好几家媒体收到了风声，说今天有大新闻。空气里有一种大赛前夜的味道，人人都绷着，连倒水的服务员脚步都放得又轻又快。

顾承海坐在贵宾席，灰色西装，金丝眼镜，笑容温煦。他身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给顾之南留的，顾之南直到开会前十分钟才进场，坐下，全程没有看苏念一眼。

会议第一项，审议顾氏资本注资方案。二十个亿，换百分之三十五股权。表决需要全体股东三分之二同意。

顾承海的人提前做了功课：苏氏十九家股东，顾氏系串联了十一家，稳稳过线。

念完方案，主持人问：有无异议？

有。苏念站了起来。

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素面朝天，怀里抱着一只旧铁盒。

我，苏晚的女儿苏念，代表苏晚女士名下百分之二十三的B类股，行使表决权，反对本方案。她顿了顿，环视全场，另外，根据苏晚女士遗嘱补充条款，B类股持有人本人到场的，一股三票。这一票，顶三票。

会场骚动起来。顾承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苏小姐，他笑着开口，不慌不忙，欢迎你。但今天股东会之前，我要先通报一件事。他朝观察员点了点头，观察员起身，分发材料，根据可靠线报，苏念女士名下公司涉嫌多起违规，为保全苏氏资产，我提请：中止苏念女士的表决权，待司法程序终结后恢复。

材料发到每一位股东手里。图片、截图、举报回执，厚厚一沓。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慌。她转过身，看向主持席：主持人，我要求先走一个程序。

什么程序？

宣读一份公证文书。她从铁盒里取出一页纸，这是十五年前，我母亲苏晚女士在市公证处办理的平行封存公证，编号尾号零零七。公证事项：指纹。她举起那张纸，我母亲的指纹，和顾承海先生十五年前签订代持协议时留下的指纹，同一封存。

会场的骚动停了。

顾承海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而这份封存，他接着说，依据公证法第五十六条，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不得调取、不得公开。也就是说，苏念，你今天就算把它拍在桌上，也进不了证据。

不对。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经侦的老赵带着两名同事走进来，出示证件：顾承海先生，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涉及十五年前挪用资金、洗钱等线索，现有新证据触发并案。根据刑诉法规定，你涉嫌的重大犯罪线索相关联的封存证据，已依法调取。请您配合调查。

顾承海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满堂哗然的股东，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老赵，他说，你们来晚了。

晚了？老赵皱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顾之南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文件袋。

晚了二十年。顾承海慢条斯理地说，我早说过，账算得再清，也算不过命。我大哥二十年前就死了，而这份代持协议，签署于十五年前。一个死了五年的人委托出去的资产，协议从签下的那一刻起，就是废纸。

他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环视全场，笑容温煦如常。

各位，看一下吧。我大哥顾承江的死亡证明，签发于二十年前。而苏晚女士的代持协议，签署于十五年前。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补上最后一刀，协议的甲方签名，苏晚，是她替一个死人签的。你们觉得，这样的证据，能钉死谁？

满堂死寂。

苏念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妈拼死留下的钉子，被人当着全城媒体的面，钉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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