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祠堂

四点半，顾家祠堂。

这座祠堂建在顾家祖宅的深处，青砖黑瓦，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百年的匾。顾承海说到做到，香案上真的备了香烛，还摆了一桌素斋。院子里站了四个穿黑西装的人，远远地垂手立着，像四根桩子。

进门的时候，苏念看见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顾之南。他没穿西装，一身黑，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香炉。两个人目光相接，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侧殿。

他要来做什么？林一舟低声问。

不知道。苏念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秒，但我看得出来，他今天不高兴。

看出来了？

嗯。苏念往前走，声音很低，他摆香炉的手，稳。可他站的位置，背对着祠堂正厅。一个人背对什么，心里就怕什么。

苏念一身黑，进门的时候，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顾承海站在香案前，手里捏着三炷香，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苏念走到香案前，抬头看向供桌。

供桌正中，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金漆的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她的目光一层一层地找过去，从最上一排找到最下一排，再找一遍。

没有。

顾承江的牌位，不在上面。

看到了？顾承海把香插进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大哥这个人，一辈子倔。他走的时候，家里闹得不像样子，老爷子下令，不许他进祠堂。二十年了，他连个牌位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不明不白。顾承海转过身，负手看着满墙的牌位，声音很轻，游艇翻了，尸骨无存，连块残骸都没捞上来。你说怪不怪，出事前一周，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能把顾家的天捅个窟窿。他说，承海，哥这次出远海，要是回不来，东西在日照灯塔。

日照灯塔。苏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账本上的代号，灯塔。她妈笔记本上的代号，灯塔。她一直以为，那是个人的代号，顾承海。原来，还是个地方。

你大哥死前，你去了海外。苏念盯着他的侧脸，第二天，灯塔就归你管了。顾承海，你大哥手里要捅窟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承海没有回答。他走到香案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苏念倒了一杯。

坐吧。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难得清净。这一院子的人，平时想让他们闭嘴都难。

苏念没坐。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

顾承海也不勉强，自己坐下，呷了口茶。

素斋摆在石桌上，四碟一汤：素鹅，罗汉斋，白灼菜心，还有一盅炖了四个钟头的竹荪汤。他慢条斯理地吃了几筷子，忽然说：你外公的降压药，是不是该换成进口的了？小事，但二舅能办。你外婆住的那栋老房子，排水管去年冬天冻裂过，物业不上心，回头我让人去修。

不必了。苏念说，我家的账，一分一笔都清楚。您的钱，我们不沾。

不沾。顾承海笑了笑，放下筷子，你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当年也是这么坐在我对面，把我的茶推回去，说，顾先生，你的水，太深，我们喝不起。

念念，你今天来，是想看看你妈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办。他说，我告诉你答案：她比你狠。十五年前，她第一次拿着证据来找我，就坐在这个院子里。她说，承海，我要两样东西，第一，那两亿四，回到该回的账上；第二，你退出苏氏所有的事。

我拒绝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苏念，眼里的东西深不见底，然后，她就拿着她那点证据，去查我大哥的死。她以为我大哥是死于我这双手。她查了两年，查到的每一份材料，都指向一个结论，结果她死于一场车祸。

是你干的。苏念一字一顿。

顾承海笑了：你看，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我再说一遍，车祸不是我叫的。老爷子可以作证，那天晚上，我在新加坡，有全程的会议录像。

那会是谁？

苏念，你还没听懂吗？顾承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一步，他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顾家这潭水底下，从来就不止我一条鱼。你妈查我，查到的那些东西，是有人故意喂给她的。喂饵的人，让她查我。等她查得差不多了，收割她的人就来了。她死了，我成了凶手，而真正拿走那两亿四的人，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整了整袖口。

我要是她，就不会到处找证据。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会去查一个活人，比如，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是谁给我大哥的游艇加了油，又是谁，在他出海前两个小时，去码头见过他。

祠堂里，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供桌上，一排排牌位黑漆金字的，最顶上两行是顾家的老祖宗，往下才是这一辈的人。烛泪一层一层地叠，积得很厚，看得出这里常年有人上香。空气里浮着檀香、陈年的蜡，和一种老房子特有的、说不清的凉。

苏念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个惊雷不是在头顶炸开的，是从脚底下炸开的。

你大哥出事那晚，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谁？

顾承海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续了一杯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老人的眉眼。

这个答案，他喝了一口，才缓缓地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半截。剩下那半截，在你妈藏东西的地方。磁带里她说，证据分了三处。念念，你找到几处了？

两处。苏念的声音也低下去。

那就对了。顾承海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第三处，她谁都没告诉。你妈妈这个人，防了你二舅一辈子，也防了你外公，防了所有人。她只信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朝祠堂正中的供桌抬了抬下巴，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苏家传了三代的那块老怀表。老爷子七十大寿那年，当着全家的面，交给了你妈。后来她出事，怀表跟着遗物走了流程，最后去了哪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念的瞳孔缩了缩。

怀表。妈的遗物清单上，那只老怀表，标注的是：遗失。

她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很大，吹得满院的树呜呜地响。林一舟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苏念停下脚步，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一舟，我可能，从头到尾都找错方向了。她说，我一直在查我二舅。可今天他告诉我，他也在查。我们两个，追的可能是同一个人，而他妈，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是被谁牵着走的。

回家。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只一直抱在怀里的铁盒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也很稳，今晚，把遗物清单翻出来。我要找那块怀表。

车灯亮起来，划破满山的暮色。后视镜里，顾家祠堂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红得像血，又像谁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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