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儿

方竞生的葬礼办得很冷清。

冷清到什么程度？殡仪馆的司仪问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亲属致辞了吗。老钱作为代理律师致了两句，唐蜜放了一首歌，是方晓提供的，她爸手机里唯一的一首，一张老唱片的调子。十几个人的告别厅，坐得空空荡荡。

回来的路上，许嘉宁说："他闺女还在念大二，学校在南方。要不要通知？"

"通知。"林一舟说，"但先别告诉她怎么死的。"

方竞生的葬礼办得很冷清。

死者没有亲属到场。老钱以代理律师的身份签了火化单，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缴费期写的十年。回来的路上，许嘉宁说："他闺女还在念大二，学校在南方。要不要通知？"

"通知。"林一舟说，"但先别告诉她怎么死的。"

通知还没来得及打，人先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前台领进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她在会议室站定，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开口声音是哑的。

唐蜜下意识地朝她身边挪了半步。许嘉宁把摊在桌上的文件不动声色地扣了过去。这几天，晚霞的每一间屋子都绷着一根弦：来的人不报来路，就先当客人，再当自己人。

"请问，哪位是苏念姐姐？"

苏念站起来："我是。"

"我叫方晓。"姑娘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了三层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我爸叫方竞生。这些是他留给我的信。一共六十封，每个月寄一封，从我上大一那年寄到现在。"

六十封。许嘉宁倒吸一口凉气。

方竞生诈死三年，东躲西藏，居无定所。可三年来，他给女儿的月信，一封没落。

"上个月收到第五十九封的时候，信里说，他要做一件大事，做成了就接我去海边住。"方晓的眼泪掉下来，"这个月，第六十封是我妈收到的。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五个字：去江城找她。"

她把信封推过来，又补了一句："我爸从小教我，做人要有借有还。他欠你们一条命的情报，他说，让我把他的底牌，交给能替他讨债的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苏念接过信封，先没有拆，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你爸这些年在外面干什么吗？"

"知道个大概。"方晓咬着嘴唇，"她跟我爸十五年前就离了。她只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账算得太清，把人情都算没了。可他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给我汇生活费。十五年，一天都没晚过。"

苏念拆开信封。

拆之前，她多问了一句："汇款人的名字，十五年都没换过？"

"没换过，方国安。"方晓说，"我上大学填助学金申请要填监护人信息，我妈说，就填这个名字。她说这名字难听，土，没人会多看一眼。"

许嘉宁和林一舟对视了一眼。方竞生连自己的假名字，都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里面是一把小钥匙，一张手写的表格，还有一页信纸。信纸上的字迹瘦长潦草，是方竞生的笔迹：

晓晓：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死"透了。别哭，爸爸这条命是借来的，早就该还。

爸爸一生的账，在城南储运三号库，D区十七号柜。钥匙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的生日，倒着输两遍。

柜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账本最后的残页，一样是一支录音笔。交给苏念。记住，只交给她。

晓晓，爸爸最后教你一课：这世上没有白拿的钱。谁给你的钱来得太容易，你就要想一想，他打算从你身上拿走什么。

别恨你爸。爸爸这一生，账算清了，就是没算明白人情。这是爸爸唯一没算懂的科目，你替爸爸补上。

苏念把信看了两遍，抬头问："城南储运的柜子，租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方晓摇头。

"我知道。"许嘉宁已经在查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城南储运三号库，D区十七号柜，租用人登记的名字，方国安。租期，十五年整，一次性付清。"

方国安。方竞生的本名。

十五年。跟方竞生开始给顾家做假账的时间，严丝合缝。

"他不是临时起意藏东西。"林一舟缓缓地说，"他从第一天起，就给自己留了后门。这个人给顾家管了十五年的黑账，也给自己管了十五年的退路。"

苏念把钥匙攥进手心，站起身："现在就去。"

储运库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库房。

去之前，老钱叫上了公证处的人："方竞生死后还在跟人斗法，我们不能输在程序上。所有东西，见到第一眼就固定证据。"

临上车，许嘉宁把方晓拉到一边，轻声问："你爸信里说只交给苏念，你凭什么信我们这几个陌生人？"

方晓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实话，我谁也不认识你们。可我爸的信里写过一句话。他说，江城有几个人，是这世上仅剩的、还讲信用的笨蛋。笨蛋办事慢，但不坑人。"

她吸了吸鼻子："我想，他说的就是你们。"管理员翻了半天登记册，领着他们走到D区深处。

储运库的走廊又长又暗，声控灯要跺脚才亮。一行人的脚步声在铁皮棚顶下嗡嗡回响，公证员抱着的箱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方晓走在最前面，越走越快，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站在十七号柜前面，像站在一座碑前。

管理员翻了半天登记册，领着他们走到D区深处。十七号柜在走廊尽头，柜门上一把老式的转字锁，锁体上落了厚厚的灰，唯独转盘的位置，被摸得发亮。

方晓倒着输了两遍母亲的生日。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从柜子里飘出来，混着铁锈和潮气。十五年，一个柜子，一种味道。方晓站在柜门前，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轻轻地耸动。唐蜜走过去，把她的头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像拍一个孩子。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柜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存折。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个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编号，从一到六十。方晓数了数，第五十九个信封的位置是空的。

"最后一封，寄给我了。"她哽咽着说。

空位前面，放着两只东西：一个上锁的铁皮月饼盒，和一支用胶带缠了三圈的录音笔。

录音笔的胶带底下，贴着一张小标签，方竞生的字，只有一行：

给苏念。听完就明白，你妈妈的账，为什么算到一半就断了。

苏念拿起录音笔，沉得坠手。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它举到眼前，隔着缠了三圈的胶带，看了看那行小字。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方晓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她把录音笔装回盒子，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一张收条：今收到方竞生先生遗物两件，保管人苏念。落款，按了手印。

"你爸的信里说，做人要有借有还。"她把收条交给方晓，"这条规矩，从我做起。"

苏念拿起录音笔，沉得坠手。

回程的车上，谁都没说话。方晓坐在副驾驶，抱着那六十封信，忽然问了一句："苏念姐姐，我爸……到底是给谁做账，做到把命做没了的？"

苏念望着窗外，很久，说了一句："给一家很有钱的公司。"

"多有钱？"

"有钱到，他们觉得人命，也是账上的一行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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