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礁上

潮水漫过脚背的时候，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防波堤的尽头。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肩宽体直，站位讲究，一下车就把滩头封成了口袋。最后下车的人六十岁上下，灰色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背着手，站在堤上，像来看潮水的。

顾鼎丰。

林一舟拉着苏念退进了礁石背面的凹槽里。这里是他们之前踩点时留下的位置，岩石能挡住视线，海风能盖住脚步声。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浪一波一波打在礁石上，哗，哗，像替他们数着秒。

"来了。"苏念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别出声。"林一舟把她往岩石深处又按了半寸，"福伯还在上面。"

潮水正在退，每退一寸，礁石就多露出一截黑色的脊背。凌晨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咸腥味，往人骨头缝里钻。苏念把外套裹紧了些，眼睛越过林一舟的肩，盯着堤上那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福伯的手电。老人是提前一个小时到的，一个人，拄着拐，在石龛前站定之后，就再没有挪过地方。他把手电搁在龛角，光柱斜斜地照着那块木牌，自己则面朝着大海，站得像一根钉进沙里的桩。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小时。"苏念低声说，"他不是来赴约的，他是来送行的。"

"送谁的行？"

"送他自己的。"苏念说，"一个八十一岁的人，凌晨四点，一个人爬上这块礁。林一舟，他今天上车之前，肯定交代过后事了。"

林一舟心里一沉。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任何宽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能做的，只有把船的方位再核对一遍，把老秦留给他们的对讲频道调到静音，把所有意外，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姓秦的侦察兵昨晚交代过：经侦的船在三海里外，听到三短一长的汽笛就行动。不到那声汽笛，谁都不许暴露。

浪声一阵紧过一阵。

堤上，福伯拄着那根用了五十年的拐杖，站在石龛前面，没有回头。

"丰爷。"他说，"潮还没到最低，您来早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不差这一个钟头。"顾鼎丰慢慢走下堤，皮鞋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个个端正的印子，"老福，把东西交出来。账本，缺页，还有那半张照片。"

"东西在您面前。"福伯侧过身，让开石龛，"江儿少爷的牌位在这儿。老朽守了它二十六年，今天，物归原主。"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石龛前的香，是福伯今早点上的，烧了一半，灰烬悬着，颤颤地不肯落。顾鼎丰看了一眼那半炷香，眼神暗了暗。

"还给他上香。"他说，"老福，你知道我为什么约在这个礁吗。"

"老朽知道。"

"你说说。"

"因为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丰爷您在这块礁上，给老朽磕过一个头。"福伯缓缓地说，"您当时扶着老朽的肩膀说，老福，我把身家性命押给你了。从今天起，这条船上死过的每一个人，你替我背一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鼎丰。

"老朽记性不好，就记住了这一句。背了二十六年，今天，来跟您对账。"

顾鼎丰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牌位上刻着"顾承江之位"五个字，是手工刻的，刻痕很深，一笔一笔都用了力气。

"刻得不错。"他说，"你倒是闲。"

"守灵的人，不闲。"

"守灵？"顾鼎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海风扯得四散，"老福，你我之间就别唱戏了。大哥让你扫灰，你扫了五十年。我让你守的这条船，你也守了二十六年。你我都是卖命的人，卖命的人，讲究的是钱货两讫。东西给我，澳门的房子过给你，再给你一笔，够你在潮声之家盖十座楼。"

福伯沉默着。

礁石后面，苏念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外婆说，大户人家最难做的不是老爷，不是少爷，是老人。老爷少爷做错了，还有退路。老人做错了，连坟地都是别人家的。

福伯就是这样的人。他这一生没有名分，没有家室，没有退路。他把整个后半生活成了一把伞，替人遮了几十年的雨，如今伞骨都锈透了，还站在雨里。

"苏念。"林一舟忽然极轻地叫了她一声。

"嗯？"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他的声音压在海浪底下，"记住老秦的话。三短一长之前，我们不能动。"

"我知道。"

"还有一个事。"林一舟顿了顿，"要是真到那一步，你先跑，我断后。"

苏念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月光太淡，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侧脸的轮廓，绷得很紧。

"林一舟。"她说，"三年前你被全城追债的时候，也是这么跟赵大川说的。结果呢，是赵大川把你从天台上背下来的。"

"那不一样。"

"一样的。"苏念说，"你们男人都爱说这一句，好像说出口，就能真的做到。我不听这句。我要听的是：我们一起跑，谁也不许掉队。"

林一舟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握住一样怕被浪卷走的东西。

"好。"他说，"一起跑。"

海浪一阵一阵。礁石后面，林一舟感觉苏念的手指抠进了他的手臂，抠得很紧。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丰爷。"福伯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老朽想先问一件事。"

"问。"

"顺昌号上，那两吨石英砂，到底是什么？"

顾鼎丰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那是账。"福伯说，"老朽想亲耳听您说一遍，那是什么账。五十年了，我给这个家扫地，扫院子，扫屋子，也扫人心。扫到最后，就剩这一样东西，我扫不动，也看不清。您今天说给我听，我拿着东西走人，从此潮声之家姓什么都行。"

风更大了。

顾鼎丰盯着老人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这次笑得很缓，很真心，像终于等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好。"他说，"我说给你听。反正过了今天，这笔账也该翻篇了。"

"石英砂是幌子。船上装的是金砂。"顾鼎丰背着手，看着海，"五十年前，我二十出头，在码头扛包。你猜扛一包挣多少？两毛。我大哥顾鼎山，那时候已经进了公司，穿皮鞋，坐办公室。我们是一个爹生的，他坐楼上，我在楼下扛包。"

"后来呢。"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跑南洋船的，教我做一桩买卖。南洋的金子便宜，运回来就是十倍的利。可金子过不了海关，怎么办？"顾鼎丰顿了顿，"用船底。船底的夹层，焊死了，海关查十年也查不出来。第一趟，我赚了三千块。三千块，我大哥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块。"

"这就是您发的家。"

"这是我发的家，也是我造的孽。"顾鼎丰说得很平静，"第二条船，海关的人上了船。带队的姓苏，就是后来苏氏的老东家，你念念的亲外公。他把手伸进夹层，摸到了焊板。你猜他说了什么？"

福伯没有说话。

"他说，顾家二爷，这条船，我记下了。"顾鼎丰的声音沉下来，"他没有报官。他说他家里有七个孩子等饭吃，他要我每个月往他一个账户里打钱，打多少，他自己定。不打，第二天海关就掀了我的船。"

礁石后面，苏念浑身一震。

"所以我大哥一直以为，苏家是清白的，苏家是他顾家的恩人。"顾鼎丰转过头，看着福伯，"老福，你扫了一辈子的地，扫出过这个吗？"

"扫出来过。"福伯说，"老朽扫出来的，比这个多。"

"哦？"

"老朽还扫出来过，您每年清明，偷偷往海里撒一杯酒。"福伯看着他，"撒酒的人不会记账，记账的人不会撒酒。丰爷，您这五十年，一半是畜生，一半还是人。老朽赌的，就是您那一半的人。"

顾鼎丰怔住了。

海浪在脚下一层一层地砸上来。这个在商场里杀伐了半个世纪的人，站在一个老仆人面前，忽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承江少爷查账，您动了手。"福伯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查到的不只是您，还有苏家。他要是把这条线翻出来，苏顾两家一起塌。"

"对。"顾鼎丰说，"所以那条船上，装了不该装的东西。至于谁按的开关，老福，你心里不是一直有个答案吗。"

他往福伯跟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海风能听见。

"把东西给我。你我这对哑巴，都开口说完了，就都能闭嘴了。"

福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他弯下腰，从石龛底下，捧出了一个油布包。

顾鼎丰伸手去接。

油布包却从老人手里滑了下去，落进了海水里，油布浮着，一寸一寸往深水漂。

"老东西！"顾鼎丰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东西老朽可以不给。"福伯直起身，拐杖点在沙上，一字一句，"但老朽今天必须问完最后一句。丰爷，四月初八，您把老朽约在这儿，车队开得这么大，律师带得这么齐。您是来收东西的，还是来送老朽上路的？"

滩头上的黑西装们，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礁石后面，林一舟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赵大川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船到了，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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