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落网

顾鼎丰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两个办案人员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他配合地上了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福伯一眼。

"老福。"他说，"十七号码头，四点收货，这是我约你的局。"

"老朽知道。"福伯说。

"你知道，还敢来。"

"老朽八十一了。"福伯说，"再不赌一把，就没命还账了。"

顾鼎丰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了起来，竟有几分像他大哥顾鼎山。

"好。"他说，"这一把，算你赢。"

车门关上，车队驶离码头。起重机的长臂还竖在暮色里，像一只举了一半、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手。

第二天的报纸和热搜，几乎是同一时刻炸开的。头版标题五花八门，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五十年前的码头沉船案，重启调查。配图用的是那块刚出水的钢板，暗舱敞着口，像一张终于开口说话的嘴。

顾氏的股价开盘跳空，午前跌停。有分析师在直播里说，顾氏完了。也有老股民在评论区留言：跌吧，跌干净了才好，烂根的树，修枝是没用的，得换土。

而在城的另一头，晚霞文化的办公室里，年轻人把这条新闻投上了大屏。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议论。林一舟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大屏上那张钢板的照片停在那儿，走过去，按灭了屏幕。

"都把手头的活干完。"他说，"今天加个班，把老孟那批预售的单子提前发出去。别人家塌了，咱们自己的货，一件都不能误期。"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散回各自的工位。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平时更齐，更稳。

那天傍晚，老孟的直播间里，有人刷屏问他：顾家倒了，你们晚霞是不是要起飞了？

老孟对着镜头摆摆手："起飞不起飞的，俺不懂。俺就知道，天塌下来，先把自己锅里的活炖明白。来，家人们，今天上新的手工包，还是那句话，糊弄不了自己的手。"

经侦在码头外海同步收网：打捞公司的三层代持结构被当场穿透，负责作业许可的港口系统里，有四个名字当晚被约谈。澳门那边的资金线，隔天早上接到了内地警方的协查通报。

顾氏大厦，是在晚上八点知道的这件事。

最先有反应的是公关部。部长的电话十分钟内被打爆，他一边接一边下令：官网公告暂缓，各平台口径统一，任何人不许接受采访。行政部则连夜封了顾鼎丰名下三间办公室的门，封条贴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加班的员工，谁都没说话，看着封条上的字被一道一道压平。

三十八楼的大会议室内，核心层连夜到齐。没人喝咖啡，没人刷手机，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明天九点的会，是解救，还是清算。

董事会紧急会议的通知发到每一位董事手机上的时候，大部分人正在吃晚饭。通知只有一句话：明日上午九点，临时股东大会，议程一项，审议董事长特别事务报告。

署名：顾鼎山。

深夜的顾家老宅，灯亮着。

顾承业坐在书房里，对着大哥笔记本缺页的那几个纸边发呆。顾承海站在窗边，把白天码头上的通报看了第五遍。顾之南没有回家，她坐在楼梯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父亲被带走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之南，爸爸这辈子没做过干净的事，就做过一件：把你教成了现在这样。爸爸进去了，你不要管，也不要送。你是顾家的女儿，往后，替这个家做干净的事。"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在楼梯上坐直。

楼梯的扶手是老式的桃木，包浆温润，是她小时候最爱滑的那一段。她记得六岁那年，父亲难得回家，把她架在脖子上，从二楼滑到一楼，母亲在底下拍着手笑。那是她对父亲最温暖的记忆，也是最短暂的一段。后来的父亲，永远在飞机上，在饭局上，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现在，父亲在更远的地方了。远到她这辈子，大概只能隔着玻璃见他。

她没有哭。她把那条消息又打开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她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开会，我站在你这边。"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也是一句话：

"之南，你父亲那句话，说得很对。"

顾之南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听见书房里二叔顾承业的声音传出来。

"承海。"顾承业的声音不高，"我想了一晚上。大哥的病，老福的账，鼎丰的案，还有老爷子明天的会。你想过没有，这一切收拾完，顾氏这盘棋，执棋的人是谁？"

顾承海转过身："二叔，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天那个会，顾家两房，必须一个声音。"顾承业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肩，"外人以为我们叔侄斗了半辈子。外人不懂。顾家的房子塌了半边，剩下的人要是还在抢房梁，那就真塌完了。"

顾承海沉默了很久。

"二叔，明天你会看到，顾家两房怎么一个声音。"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苏家的账，从此两清。"顾承海说，"老爷子跟苏家的恩怨，鼎丰跟苏家的血债，到明天为止，全部了结。往后，谁再拿苏家做文章，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承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是为那丫头。"

"我是为顾家。"顾承海说，"欠了人家两代人的债，再赖着不还，这个家的地基，永远打不实。"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是顾鼎山和顾鼎丰年轻时在顺昌号上的合影，两兄弟并肩站在甲板上，笑得都还干净。顾承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停。

"承海，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忽然说，"鼎丰这辈子最恨的人是大哥，可他攒下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写的是还给大哥看。他那封信，绕来绕去，托付的还是大哥。"

"血这个东西。"顾承海说，"恨不断它。"

"那爱呢？"顾承业问，"爱断了它没有？"

顾承海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灯下，顾之南还坐在台阶上，没有走。

"断了没有我不知道。"他缓缓地说，"但明天以后，这个家有救了。有救的家，谈什么都有底。"

同一时刻，城东，老房子的客厅里。

苏念把妈妈的磁带、方竞生的账本、黄铜盒里的缺页和那封"丰"字信，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开始装箱。

"证据都移交了？"林一舟问。

"全移交了。"苏念把箱盖合上，"专案组说，材料齐得超出他们预期。我妈埋了十五年的线，方叔藏了十五年的账，福伯守了二十六年的灵，还有那条沉了五十年的船。"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林一舟，你说怪不怪。他们每个人都守着一小块，谁也不知道全貌。拼到最后，严丝合缝。"

"因为他们的账，记的是同一个人。"林一舟说，"你妈的账本上写着：账可以慢慢算，人要护住了。你看，最后护住你的，是这么多人。"

苏念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客厅的灯很暖，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林一舟。"她说，"结完这一仗，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谈完再告诉你。"她说，"你先想好怎么答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