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陈屿舟正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漠里弹吉他,弦是面条做的,弹一下断一根,台下坐着苏晚,一边吃冒菜一边喊“再来一首”。
他翻了个身。敲门声没停。
“谁?”
“物业。”
两个字,敲开了陈屿舟全部烦躁。他踩着一双左右不对称的拖鞋拉开门,先看见一张A4纸,再看见物业大姐那张跟A4纸一样硬的脸。
“陈先生,有人举报你这套房存在违规改造,消防通道堆放杂物,还有—”大姐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屋里那把歪在沙发上的吉他,“噪音扰民。这是清房通知,三日内搬离。”
陈屿舟低头看那张纸。白纸黑字,红章,日期。比他昨晚写的歌还完整。
“三天?”他抬头,“我房租交到月底的。”
“产权人变更了。”大姐把通知拍在他手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新房主说了,你那些……猫,也得处理掉。”
门关上。陈屿舟站在玄关,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楼道里传来流浪猫“局长”的叫声,他开门把它放进来,橘猫径直跳上吉他盒,屁股一蹲,尾巴扫过琴弦,嗡的一声。
“你也嫌弃我?”陈屿舟把通知揉成团,想了想又展开,折成纸飞机,扔进垃圾桶。三秒后又捡回来,用胶带贴在冰箱上,跟其他三张欠费单并排。
上午十点,他出现在林鹿公司楼下。
新街口写字楼,三十四层,电梯门打开时扑面一股香氛味,前台小姐笑出标准露八颗齿:“先生找哪位?”
“林鹿。”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说,鼓楼朝北窗户那家住户,来谈搬家条件。”
五分钟后他被领进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外能看见紫峰大厦,桌上一瓶依云水,标签都没撕。陈屿舟没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其实是想显得不那么像来求人的。
门开了。
林鹿穿一件藏蓝西装裙,比第一次上门时那件米白羊绒大衣少了点温度,多了点“我赶时间”。她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没坐。
“陈先生,三天时间,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第一天。”
“我来谈条件。”
“没条件。”她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产权合同复印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小字,“商业房产转让条款,原租约在产权变更后自动终止,十五个自然日内搬离。法务确认过,你连优先续租权都没有。”
陈屿舟扫了一眼那行字。确实没写。
他沉默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手按住了林鹿正要收回去的合同。指尖压在她食指上,不到半秒。林鹿没缩手,只是抬眼看他。
“林总。”陈屿舟声音低了八度,“我发烧了。”
“什么?”
“从昨晚开始,三十九度二。你摸。”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林鹿没摸,低头看了一眼——他手心里有汗,是真的。昨晚在空城后巷抽烟,被冷风灌了个透,回来就不对劲。他本来只想装,现在不用装了。
“所以呢?”林鹿问。
“所以三天不够。我得去医院,万一肺炎,万一是甲流,万一传染给你……”他咳了两声,恰到好处地弯下腰,“给我一周。七天。我保证搬。”
林鹿看着他。
陈屿舟的表演有个特点,他真生病的时候,反而比装病时更吊儿郎当。此刻他靠着会议室椅背,脸色发白,嘴唇发干,却还在笑,像在酒吧台上唱破音时那样歪着嘴。
“陈先生,你昨晚在酒吧弹吉他的时候,可不像发烧。”
“那是回光返照。”
“那今天早上,物业贴在楼下的清房通知,也是回光返照?”
陈屿舟顿住。
“你以为我去酒吧是听你唱歌?”林鹿把合同收回档案袋,拉链拉好,动作干净利落,“我是去确认你还有没有行动能力。陈先生,你的招数,我大学辩论队用剩下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陈屿舟看着她的背影,那件西装裙的剪裁精准到每一寸,步子没一丝犹豫。
他开口:“林鹿。”
她停住,没回头。
“我吉他还没修好。”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认输,“琴颈裂了,得等配件。你就通融一周。”
这是真话。那把吉他裂了三个月了,他一直在拖,像拖所有事。
林鹿没回答。她拉开门,走廊冷气涌进来。陈屿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她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明天上午九点贴第二张通知,届时断水断电。”她顿了一下,“你六点之前把猫送走,我不计较。”
名片上只有一行手机号。
门关紧。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新风声。陈屿舟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行,你狠。”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起身时一阵眩晕,扶着桌子缓了几秒。烧是真的,三十八度七,他没量过,但骨头缝里的酸疼像有人拿砂纸在磨。
走出写字楼大门,南京十月的风兜头浇下来。他掏出手机,给沈听澜发微信:姐,我快被扫地出门了。
沈听澜秒回:活该。昨晚让你穿外套你不穿。
又补一条:林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妈在厦门做了二十年酒店,她从小在合同堆里长大。你那套装病拖延,跟她玩是送人头。
陈屿舟打字:那怎么办?
沈听澜回:你问我?你写歌不是挺能编?编剧情啊。
陈屿舟:……
把手机揣兜,他沿着中山路往回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鼓楼片区租房信息,一室一厅,四千五起。他站了一会儿,算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不到两万。房租押一付三,付完只剩一口气。
回到老楼已经是中午。
楼道里贴着新的清房通知,日期果然换了,明天。物业大姐在楼梯口等他:“陈先生,林总交代了,你那些猫今天必须处理。她不要求你搬,但她要求楼道里不能有活物。”
“猫也算活物?”
“你算不算,你自己琢磨。”
大姐走了,陈屿舟蹲下来。局长从二楼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橘色脑门上沾着灰,眼睛圆溜溜的。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听见没,”陈屿舟说,“你被通牒了。”
局长喵了一声,跳上他膝盖,尾巴一甩,把上面那张清房通知扫下来,纸飘到地上,正面朝上,日期红得刺眼。
下午两点,陈屿舟把局长装进猫包,送到空城酒吧。
沈听澜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一眼:“真送来了?”
“寄养几天。我马上找房子。”
“你哪来的钱找房子?”
“信用卡。”
“你信用卡不是刷爆了?”
“还有一张。”
沈听澜放下杯子,把吧台上的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架子上,动作慢条斯理:“林鹿今天来过了。”
陈屿舟猛地抬头。
“她中午来的,点了杯美式,坐窗边那个位置,看了你贴在墙上的演出海报十分钟,然后走了。”沈听澜擦完最后一个杯子,“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陈屿舟那把吉他上的刻字,是不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陈屿舟的后背僵住。
那把吉他。旧吉他。一直放在客厅角落,琴颈裂了,弦生锈了,他几个月没碰。上面刻着两个字,刻在琴头背面,用一把不怎么锋利的钥匙刀,笔画歪歪扭扭。苏晚。刻的时候苏晚站在旁边笑他,说你这字丑得像蚯蚓开会。他说蚯蚓开会也是艺术。
那是四年前在成都玉林路出租屋的阳台上刻的。刻完第三天,苏晚就走了。
“你怎么说?”陈屿舟问。
沈听澜看他一眼,拿起吧台上的抹布,甩了甩。
“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去跟她说。”
陈屿舟没动。酒吧里放着 Leonard Cohen 的《Famous Blue Raincoat》,声音低低的,像在替谁把话说完。他站在吧台前,左手无意识地按着空气,像在按一个升F小调。
手机震了一下。
林鹿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明天九点。你的猫送走了吗?
陈屿舟盯着屏幕。沈听澜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她号码你哪来的?”
“名片。”
“你存了?”
陈屿舟没回答。他打字回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五个字:
猫送走了。吉他。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手心全是汗。
沈听澜拿起杯子,又放下。“陈屿舟,”她说,“你要是还想留在鼓楼,就别拿苏晚的吉他当盾牌。”
“我没——”
“你住了四年,”沈听澜打断他,“客厅角落里那把琴,落了四年灰。你以为林鹿看不出来?”
酒吧门被推开,风灌进来,门口风铃叮当乱响。陈屿舟抬起头,看见吧台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嘴唇干裂,像一张写满欠条的白纸。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林鹿回了四个字:
吉他怎么了?
陈屿舟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因为发烧,可能因为沈听澜那句话,也可能因为——他终于遇到一个不按他剧本出牌的人了。
他打字:
吉他上刻着一个名字。明天你来,我告诉你。
发完关机。
沈听澜摇头:“你疯了。”
“可能吧。”陈屿舟拿起吧台上的杯子,喝了口凉水,喉咙疼得他皱眉,“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让她明天必须再见我一面的理由。”
窗外,南京的天灰得像一张没写完的谱纸。空城酒吧门口那串风铃还在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某种倒计时。沈听澜把那杯凉水从他手里抽回去,倒掉,重新接了杯热的推过来。“喝这个。发烧还灌凉的,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体面?”
陈屿舟端起热水,玻璃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没喝,只是捧着,掌心那点温度顺着血管往上走,像某种廉价的安慰。
“明天她来,你打算怎么办?”沈听澜胳膊撑在吧台上,歪着头看他。
“谈判。”
“拿什么谈?”
“拿我这条命。”陈屿舟指了指自己脑门,“发烧的病人,总有点道德绑架的余地。”
沈听澜沉默三秒。“你确定要用这种招?”
“管用就行。”
“林鹿那种人,”沈听澜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拍,“你觉得她会被一个发烧的人绑架?”
陈屿舟没接话。他掏出手机,开机,果然有林鹿的回复。四个字,冷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随你便。”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起身。局长在猫包里叫了一声,爪子扒拉包壁。他弯腰摸了摸包顶:“忍两天,等我搞定那个女的。”
“搞不定呢?”
“再说。”
沈听澜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退烧药和一支体温计。“拿着。既然要演,就演到底。别真烧死在我店里,晦气。”
陈屿舟接过来,笑了笑。“谢了。”
“别谢我。你欠我的,下个月房租照交。”
“空城还有房租?”
“我替你编的。总要有个理由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
陈屿舟拎着药和猫包出门时,风铃又响了。沈听澜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她把刚才那只杯子拿起来,又擦了一遍。
第二天。八点四十七分。
陈屿舟把温度计夹在腋下,蹲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杯热水、一板退烧药、一张欠条——他昨晚临时写的,内容是“今欠林鹿女士房租延期费人民币壹元整”,落款处按了个手印,指印歪得像个没睡醒的句号。
温度计拿出来,三十七度八。离“病入膏肓”还差两度。
他咬了咬牙,把热水灌下去,又灌了一杯。然后关掉空调,打开朝北的窗。十一月的南京,冷风长驱直入,像一队不带感情的债主。他把客厅那把旧吉他搬到床边——林鹿发现它的时间,他要精确控制。
九点零二分。敲门声,三下,节奏精准得像商业函件。
陈屿舟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摆出一副“我快不行了”的姿态。“门没锁。”
林鹿推门进来。米白色大衣换成一件灰蓝色风衣,头发扎起来,手里一个文件袋,表情像刚从会议桌上下来的总经理。她扫了一眼室内:堆在墙角的外卖盒、茶几上没洗的碗、地板上几把乱放的吉他拨片。最后目光落在床上。
“三十七度八?”她问。
陈屿舟愣住:“你怎么——”
“昨天你在空城喝凉水,今天发低烧。”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拿出一支额温枪,对着他额头按了一下。“三十七度六。你演戏的水平,跟你的入住率一样糟糕。”
陈屿舟猛地坐起来。“你带额温枪来谈判?”
“我做投资的。”林鹿把额温枪收回包里,“风险控制是基本功。发烧、装病、拖延——租客常用战术。你是我遇到的第三十七个。”
“前面三十六个呢?”
“三十五个搬走了。一个成了我现在的司机。”
陈屿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温度计,水银线还在三十七度七的地方,像一条被揭穿的谎言。
林鹿坐下了。就坐在他茶几对面的折叠椅上,风衣下摆利落地收拢,双腿并齐。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产权证,复印件。合同,第八条第三款:甲方有权在租赁关系终止后七日内收回房屋使用权。你是无固定期限租赁,我提前三十天通知,合法合规。”
“我知道。”
“那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理由。”
林鹿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很黑,不大,但聚焦的时候像两枚钉子。她没接话。
陈屿舟把温度计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把旧吉他靠在墙边,琴颈朝上,像一根沉默的拐杖。他弯腰把它拿起来,走过去放在林鹿面前的茶几上,琴头背面的刻字朝上。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苏晚。
“这就是理由。”他说。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她没伸手,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屿舟注意到她左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昨晚说,”林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半度,“吉他上刻着一个名字。”
“对。”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这间房子里不止有你的产权。”陈屿舟指着吉他,“还有我的东西。刻在这里。刻在木头上。不是产权证上有你的名字就能回收的。”
林鹿往后靠在椅背上。她看着那把吉他,又看着墙角的猫窝——空的。局长的饭盆还在,里面剩两颗猫粮,干得发硬。
“猫呢?”
“寄养了。”
“你连猫都不留。”
“你要清房,我不留猫很奇怪吗?”
林鹿站起来。她走到吉他旁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琴颈背面那两个字。动作很轻,像在碰一道结痂的伤口。然后她收回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吉他上面。
清房通知。日期是今天。
“下午五点之前,”她说,“把东西搬完。”
陈屿舟没动。“五点之前搬完,你让我睡哪儿?”
“那是你的事。”
“林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姓氏,没有称谓。她脚步顿住。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把吉他听完再走?”
窗外,对面楼顶的鸽子又飞起来了。灰扑扑的翅膀扇过鼓楼的屋顶,留下一片扑棱棱的声响。林鹿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平,很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陈屿舟,你把苏晚的名字刻在琴上,然后四年不碰它。你以为你是谁?深情的人吗?”
陈屿舟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忘了,想说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鹿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清房通知翘起一角。她走出去,高跟鞋在楼道里敲了五下。
然后停了。
门没关。她的声音从拐角处飘回来,走廊里有回音,像被放大了两倍:“五点之前搬完。那把吉他,你带走。”
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
陈屿舟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旧吉他,琴颈的裂痕里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用拇指擦掉琴头背面“苏晚”两个字上的灰。木纹露出来,像一道很老很老的疤。
手机响了。物业的号码。
“陈先生,您楼下的邻居投诉您家漏水。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上门看一下?”
陈屿舟抬头,看着头顶那块潮湿的天花板。水滴从裂缝里渗出来,悬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圆润,饱满,摇摇欲坠。
他忽然笑了。
“现在就来。”他说,“现在就来最好。”
水滴落下来,砸在清房通知上。红色印章晕开一朵模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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