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

陈屿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成都，苏晚在跟前，往冒菜碗里加小米辣，一边加一边说“你吃不了辣就别硬撑”，他偏要抢过来吃，吃到一半发现自己嚼的是粉笔。

粉笔灰的味道太真了，他咳着醒来。嘴里确实很干。干得发苦。喉咙像被人拿砂纸磨过一遍，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嘴唇上结了壳，自己咬到的时候有种啃树皮的错觉。

他想抬手擦汗，发现右手没知觉。低头一看——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脚垫上滚到了地板中央，右手压在身体下面，麻了。手指头像五根假肢，他用左手把它们一根一根掰直，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是“嗬”的一声，像漏风的窗户纸。

第一个念头：不能这样躺着。

第二个念头：水。

他撑起上半身，天花板在转。北窗外暴雨砸得正凶，漏下来的雨水沿着墙角走成一条线，从窗台到地板，精准地滴进那个红色塑料盆里。他盯着盆里溅起的水花看了两秒，脑子里开始算：昨天几点开始漏的？他是不是从那时候就烧起来了？

三天。断水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可嘴上已经起了两层皮。

他扶着茶几站起来，膝盖打颤。猫从窗台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陈屿舟低头看它，猫项圈上还是空的——林鹿收走了铜片，没还。

“你也觉得我撑不过去了？”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猫没理他，蹲在空碗前，抬头看他。

他翻遍整个屋子。厨房水龙头拧到最大，管子发出“咕”的一声，像在嘲笑他。厕所马桶水箱盖被他掀开，浮球阀下面有水干干净净，他犹豫了三秒，没伸手。矿泉水瓶全空了，三个瓶子排成一排立在墙角，最后一个里还剩半指宽的水，是三天前留的。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瞬间，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体温计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上面落了灰。他甩了两下夹在腋下，靠着墙等。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撞，咚咚咚，像楼上装修的电钻。

五分钟。他拿出来看。水银柱顶在最上面，四十度零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嗓子眼发出“呵”的一声，像自嘲。他想起去年冬天沈听澜感冒发烧，抱着保温杯缩在空城吧台后面，当时他说：“你歇着去，我来。”沈听澜把杯子塞给他：“你别逞能，发烧不是闹着玩的。”他当时怎么回的？“我多少年没烧过了，想烧都烧不起来。”

人不能乱说话。容易遭报应。

腋下的体温计还没收起来，手机亮了。林鹿的消息，又一条：“你发的什么？”

他点楼梯口的声控灯灭了。

陈开聊天记录。自己之前发出去的那屿舟在三楼半的拐角处睁开三个字是——“眼。后还活着。”

他也脑勺枕着那卷沥青想不通自己当时发烧卷材，硬得像一块墓碑。手机到那个在程度是怎么打出这三个口袋里震，屏幕光从布料缝里漏字的。可能是想证明什么，可能是纯粹出来，像一只不肯瞑目的眼睛。他摸出来看手，林鹿抖按错了。但现在这三个的对话框停在最上面字压在对话框里，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挑衅：“修的时候，叫我。”

他盯着那四个。

他没回。把手机丢在茶几字看了三秒，回：“不用。”

发上，撑着膝盖站起来。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出去，按灭屏幕。他扶着倔得像颗钉子，钉在脑门上墙站起来，膝盖：坐实这栋房子，不能断水，不能搬走，不能让那女人觉得他扛不住。

扛得住扛不住是一回事。被人觉得扛不住是另一回事。

他翻出工具箱，找出扳手和生料带，拎着卷材就往外走。目标很明确：天台。总阀在顶楼水箱旁边。林鹿说关了阀，没说他不能发软，嘴里一股铁锈味。体温计在茶几上，他昨晚量过，三十八度七。现在肯定不止。他把它塞进嘴里，等那根水银慢慢爬。三十九度二。他笑了一下，把体温计往沙发上一扔。

“才三十九度二。”他对猫说，“还有零点八度可以烧。”

猫蹲在窗台上，尾巴甩了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外面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天气预报说暴雨自己去开。这栋楼六楼住的是个退休老太太，平时不太出门，楼道，下午到。他扛着卷材上楼顶。老楼没有电梯，六层，每一层都像在往拐角她堆了三个他肺里灌水泥。昨天花盆，正好能垫脚。断水，今天断了他的天台的门是一扇腿。他咬着牙，把防水卷材拖铁皮板，挂着一个别的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天台铁门。

锁，他拿扳风灌进来，带着雨手一撬就开了，锈屑腥气。

他先把基层掉了一手。

雨直接砸清理了一遍，用扫帚扫在他脸上。太大，眼睛都掉碎石和旧卷睁不开。他摸索到水箱旁边，铁盖材的碎屑。沥青底油刷下面就是阀门，一个红漆上去，黑乎乎的铁一片轮盘。他蹲下去拧，味道冲得，手抖，打滑。雨水他头晕。他蹲在天台边缘顺着他后颈往里灌，T恤全贴在，把卷材铺开，用喷背上。烧到四十度的人在暴雨里拧铁轮盘，这枪烤。火焰舔着卷材表面，沥青融化，冒黑烟。热画面他自己都觉得蠢，但浪扑手没停。

铁轮盘动在脸上，他本来就烧，现在像被架在火上烤。

手机了一下。水管里传来咕又震。沈听噜声，像某种巨兽翻澜：“猫粮放门口了个身。他一喜，手上了。你回个加了力。

然后话。”

他回：“收到。”

他眼前一黑。

整个人往前沈听澜秒回：“你声音不对栽，额头。”

他没磕在铁盖的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喷边沿上。雨继续砸枪的火苗被风吹歪，他伸手。去扶扳手从手里滑落卷材，指尖碰到融化的沥青，烫，顺着天台出一边缘滑出去串水泡。他骂，在雨幕里一闪，掉下楼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咸了。

他没的听见扳。汗也是咸手落的。地的声音。因为汗从额头滴到耳朵里卷材上，滋嗡嗡的，像有人啦一声，蒸发了。

他把空城的音响铺完开第一道到了最大，低频啸叫。，天开始下。雨点砸在刚他想站，腿是铺好的卷材上，也砸在他后软的。水泥地面冰凉，雨水带着颈上。冰凉和滚烫同时存在一股铁锈味灌进嘴里，他趴，像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他扶着烟囱站起来，眼前一黑。世界在天台边缘，脸贴在积水里。

意识消失旋转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了一秒，又慢慢，是六归楼老太太那个最大的位。

他扶着墙下楼花盆。花。走到盆里种的是葱。水五楼半，腿一软，坐在台阶灵灵的，在暴雨里被砸得东上。雨倒西歪。

他记得自己从楼梯间窗户打进来，把他的T恤贴在后想到的是：林鹿家的阳台，好像也有一背。他掏出盆葱。

陈屿手机，林鹿的对话框还停在那儿。他打了一行字：屋顶舟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躺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总之漏点当他再睁开眼睛找到了，在东北的时候，天台门角。删被人踹掉。又打：你明天开了，铁派人皮撞在墙上“来看。删掉。最后打了四个字：修好了。没哐”的一声。一个女人逆着雨发。

他站起来。

走了一步。

声站在门口控灯亮了，头发湿透了。又灭了。他整个人粘在脸上，米白色的大衣袖口全是往前栽，额头撞在楼梯扶手上，然后水渍。

林鹿。她手机还顺着台阶滚下去。卷材、举着，屏幕亮着——上面喷枪、手机，叮铃哐啷散了一地。他躺在三楼半的转角处，意识像是一张照片一锅煮，角度很怪，拍的是这栋楼的外墙。天台边缘模糊，但能看清有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糊的粥。他想，不能晕。晕了就真。

她是用手机追踪定位找输了。可身体比来的？还是物业给她打了电话？他想问，骄傲嘴张了张诚实，直接拉了他的闸。

再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发出的只是含混的呜米白色的大衣。

咽。

林鹿没说话。她蹲羊绒料子，袖下来，手贴上他额头。掌心口沾了一块灰。林很凉。陈屿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鹿站在楼梯口，手里提手可以凉得这么舒服着一个文件袋，头发被雨，像是有人把冰贴在他打湿了一半，贴在脸侧。她低头脑门上。

“四十看他，表情度。”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看一份出了平平的，跟报今天的汇率问题的报表。

“陈屿舟。”她说一样。

“你怎么——”他嗓子，“你发烧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她说不出完整的字。

“物业说顶蹲下来，手指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楼漏水漏到五楼了。”她站起来，低头看他，雨水顺着下巴滴在他脸上，“我打又迅速你三个电话，没接。第四个收回去。那个动作太快，像被烫到。她掏出手机打120。电话接通，她声音很打到物业。”

她弯下腰，平：“鼓楼区，老居民楼，三楼半。男，二十六岁，高烧，昏迷一只手穿过他腋下，试图把他架起来。没有电梯。”

挂了电话，她看他一眼。陈屿舟比她高一个头，全身又是：“软的，试了一次没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他想笑，成功，她膝盖没磕在水泥笑出来。

“说了，”地上，闷响。没他嗓子像砂纸，“你不就赢了吭声。调整姿势，。”

林鹿没理他。又试了一次。这次陈屿舟用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手机和体温仅剩的力气蹬了一下地，两个人计。体温计碎了，水银珠子踉跄着站起来，他半个在台阶缝里滚。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她身上她看了一眼，把碎玻璃扫是湿羊绒的味道，到墙角。然后她把自己的大衣混着雨水和一点点木质调香水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大衣里有香水。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树。

味，很淡，像雨后的茉莉。他“能走吗？”

他点头。其实闻到了，又走觉得自己不该闻到不了，但嘴硬这件事不需要力气。

救护。

下到五车到的时候，他烧楼那几步楼梯，他到四十度一。

急诊走廊眼前黑了的灯白两次。第二次得刺眼。医生问：“家属？”

林鹿站在床边黑得比较久，再，顿了一下。

“房东。”她说。

亮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塞医生抬头看她：“房东？他需要住院，你签字吗？”

“签哪儿。”她拿进了副驾驶。林鹿在驾驶座，安全带没系就发动了车，雨刮器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她一只手过板扶子，低头写名字。笔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尖划得很快，像在签一份不想看的合同。陈屿舟迷迷糊糊看着她额头上，确认温度。

“别，想说不用你签，睡。”她说。

“没睡。”

“你嘴张了张，只发出一个音节眼皮在打架。”

“那是。林鹿没抬头：“闭嘴……我在翻白眼。”

林鹿没接。”

他被推进输液室。扎针的时候他的话。雨刷刮过玻璃的摩擦，他疼醒了。护士说他血管声很响。他偏过头看她，仪表太细，找了三次。林鹿站在帘盘的光打在她侧脸上，下颌线子外面，手机一直在震。第一次绷得很紧，嘴角，没有弧度。刚才在天她挂了。第二次，她按了静台，她手伸进音。第三次，她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积水里把他捞起来的时候，有一。他听不清，只听见最后瞬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我赶不过，像在克制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去，你们先开。”

她克制什么。

急诊的灯是绿的。陈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屿舟躺在屿舟被推进去窄床上，手背插的时候，听见护士喊：“体温多少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林鹿报：“四十度一一滴一滴往下掉。

“董事会？”他问。

“跟你，在雨里淋了至少十分钟没关系。”

“你错过了。”

“你晕，三天没喝水。”护士在楼梯口，”她坐在拿了一个单子要塑料椅上，把文件袋放在家属签字，林鹿接过笔膝盖上，“我不来，你上的时候，手在抖。

她签社会新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南京一完字，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四个男子为省搬家费，把自己未接来电，全是一个号码。烧成四十度》。”

他笑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定时弹出来的日历了一下，提醒：“15:00，扯得肺疼。

“屋顶修好了。”他说。

“没修好。”她打开手机，点线上董事会，Q3预算审核。”

现在开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里，天台东北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董事会角新铺的卷材被风掀开一个已经开始了。不角，雨水，是已经过半正往裂缝里灌。“了。

她把提醒滑掉，锁你铺反了。搭接边朝外。”

他盯着照片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壁纸亮了一下。陈屿舟隔着半掩，沉默。

“你明知道的急诊室门看得不真切，但能认会出来——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这栋楼的外墙，四楼到六楼的一段，窗户朝北，墙体上有下雨。”她说，“为什么不等我？”

“等你来验收？然后你施舍我一个雨水洇开的深色水渍，灰扑扑的。是他租住的鼓延期？”

“我让你修的时候叫我。”

“叫你来干嘛？看我出丑？”

“看你活着。”

她说楼老房。

她锁屏，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把手机正面合同朝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条款。可陈屿舟听。视线穿过急诊出来，室的玻璃门，落她尾音有点抖。他不确定是在他脸上。

陈屿舟移开视线。冷，还是别的。走廊里有病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人在咳嗽，有家属在哭有一支在闪，一亮一灭，有护士推着车哐当，像他脑子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哐当过去。他闭了眼。

“你走吧跳闸。

林鹿没进来。”他说，“董事会比我重要。”

“已经错过了。她就坐在走廊塑料。”

“那你椅上，在急诊室更该走。”

“陈门外那排蓝色椅子中间，屿舟，”她叫他的全名，“你再挺赶直脊背，膝盖并我一次，我就站这儿把你拢，湿大衣输液贴着身体，头发瓶拔了。你信不信。”

他信。他没再说话。

那一还是半湿的。左手边一个喝醉摔夜很长。林鹿坐在塑料椅上，中间出去破头的中年男人在哼哼了一趟，买了一杯粥和一盒退烧贴。粥凉了她，右手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呕吐的孩子来回踱步，过也没道里人来人往，浓重的喝，放在床头柜上。退烧贴消毒水味里混着盒饭的味道她撕开，贴在他额头上，动作。

她坐在很轻，手指那里，像一根扎进却冰。他半湿木头里的钉子梦半醒，听见。

手机又亮了。她她手机备忘录的翻开看了一眼，直接键盘摁掉声。她在记什么。。锁屏的一瞬间，那张每隔照片又亮了一次一会儿，她伸手探他。

鼓楼老房。四楼到六楼的额头，然后接着记。凌晨三点，他醒了一次。她靠在墙。朝椅北的窗。

急诊背上，眼睛闭着，手机滑到膝盖上。屏幕还亮着。

他室的护士走过来问：“你是病偏人家属吗？过头。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他手机有密码，联系备忘录里，最后一行写着：“23:40，体温39.6，发不上家里人。”

林鹿抬头冷。00:15，39.2。走廊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陈。01:50，38.4。03:10，37.8。”像一份屿舟第一次见她没化妆——今天她大概原本不需要来。她的嘴唇有点干，瞳孔里有细微的血丝。

“不是家属。”她说，声音很平，“同事。”

护士拿着守夜记录。像一份值班日志。像一个人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他想把手机给她手机放走了。林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大衣好。手指碰到屏幕，备忘录口袋里那张刚打出来的缴费退单折了两折，夹了出去。锁屏画面一闪。

他的呼吸进手机壳停了半里。手机壳边缘露出拍。

屏保是一一点纸角，被她张照片按平。鼓楼老居民楼，。

陈屿舟六楼朝在急诊室里闭上眼睛北的窗。雨夜，窗里亮着一盏黄灯。墙皮。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斑驳，窗框歪斜，楼下那棵歪咚。咚。

外面雨还在下。脖子树被雨淋得发黑。他认得那扇窗。他每天从里面往外看，第一次知道它从外面看是这副样子——破、旧、小，像一块补丁。可它亮着。

拍摄时间在照片右下角，很小。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那时候他在发烧。那时候她在楼下。

他慢慢抬眼。林鹿还闭着眼，呼吸很浅。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个人把秘密重新咽回肚子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过来。林鹿的手机突然又亮了。

来电显示：林鸥。

林鹿被震醒，看见屏幕，眉头拧了一下。她没接，直接按掉。然后她低头，发现陈屿舟正看着她。更准确地说，看着她屏幕。

她愣了一秒。

“你看到了？”她问。

陈屿舟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面已经熄灭的屏幕，像看着一扇他以为自己守住了、其实早被人从外面拍下来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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