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是被猫踩醒的。
那只从“空城”门口捡回来的橘白猫,正用肉垫一下一下拍他的脸,力道精准,像在敲一扇不开的门。他睁眼,猫就坐在他胸口,尾巴尖扫过他的下巴,眼睛盯着他,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神色。碗空了。水也快没了。陈屿舟把猫从身上推下去,翻身坐起来。窗外是鼓楼灰白色的早晨,楼下的小杨包子铺起了蒸笼,热气在电线杆之间缓慢爬升,像一段懒得被记住的过去。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第一条林鹿的:“十点,老地方。”第二条沈听澜的:“琴盒给你搬到吧台后面了。”陈屿舟盯着两条消息看了十秒,先回了沈听澜:“谢了。”然后对着林鹿那条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行。”
猫在脚边叫了一声。他弯腰把昨晚剩的半碗水倒进猫碗,猫低头舔了两口,抬头看他,叫得更大声。陈屿舟蹲下来,伸手捏了捏猫后颈:“你急什么。又没饿死你。”猫当然不答,转身踩着他的膝盖跳上窗台,对着外面拉长声调喵了一嗓子。那声音顺着老居民楼的天井往上爬,混进家家户户的锅铲声和某户人家的电视早间新闻里。
陈屿舟站起身,走到窗边。厦门的航班是下午一点四十。昨晚林鹿在便利店玻璃上呼出的那行数字他还没删。他不想记,但数字有脚,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他给猫添了粮,换了水,把地上被猫扒拉出来的几件衣服塞回衣柜。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窗关小了一半。猫趴在窗台上看他,尾巴缓慢扫动,像一台测谎仪。
十点差五分,陈屿舟到了咖啡馆。不是“空城”,是山西路一家很小的店,开在二楼,楼梯陡得能治驼背。林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美式,一杯没动。她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着,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陈屿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没动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烫。他没吭声。
林鹿抬眼看他:“你胡子没刮。”
“猫踩的,来不及。”
“那只橘猫?”林鹿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不配。它自己活得挺好。”
林鹿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陈屿舟的肩膀,落在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陈屿舟的手指在杯壁上缓慢摩挲,指腹上那颗耳钉留下的针眼已经结痂了,摸起来像一粒细小的石子。
“今天下午一点四十。”林鹿开口,声音平静,“去厦门。待几天不确定,那边项目要收口。”
“嗯。”
“南京这边,我让林鸥接手。”
陈屿舟的手指停住了。
林鹿看着他,目光没有躲:“她下周到。公司事务她来对接,那套房子——鼓楼那套——也会转到她名下处理。”
“处理。”
“对。处理。”林鹿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你可以继续住。但林鸥会跟你谈条件。她那个人,不怎么好说话。”
陈屿舟靠回椅背,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来。他想问,为什么是林鸥。想问,你妈在厦门到底给了你什么。想问,那间漏水的天花板和你那天晚上坐在急诊走廊上的塑料椅,到底算什么。但他一个都没问。他太熟练了。把话嚼碎了咽回去这件事,他从四年前苏晚走的那天就开始练习,日复一日,已经嚼出了一副铁牙。
“行。”他说,“我跟房东谈。”
林鹿的眼神轻轻闪了一下,像一杯水被碰了桌角,水面晃了晃,又恢复平静。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陈屿舟注意到那件大衣换了,米白色变成深灰色,领子更硬,袖口有极细的暗纹。厦门的东西。她已经在换了。从一件大衣开始。
“陈屿舟。”她站在桌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陈屿舟仰头看她,逆光,她的脸有一半在暗处。“姜莱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
“想好什么时候去找她。或者不找。但你需要想好。”林鹿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收束,像一根拉紧的线开始往回绕,“别拖着。拖着对谁都不好。”
陈屿舟站起来。他的个子比林鹿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在往低处走,一步一步,往某个看不见的坑里走。他想说,我没想拖。想说,那B超单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昨天晚上在便利店玻璃上,你的手指是凉的。但他只是把椅子推回桌下,说:“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逼仄的楼梯。在二楼拐角,陈屿舟的肩撞到墙上的消防栓箱,闷响。林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屿舟后来回忆时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但那个停顿里,他听见了某种东西——像唱针划过一段空白,刺啦一声,什么也没有录下。
一楼门口,林鹿的网约车已经到了。她拉开车门,弯腰之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递过来。
陈屿舟接住。是一张门禁卡。鼓楼那套房子的新卡。旧的那张他放在门垫下面三年,她一直知道。
“备用。”林鹿坐进车里,关门前看了他一眼,“我跟林鸥说过你住着。但我说的是‘住着’,不是‘占着’。你自己跟她谈。”
车门关上。尾灯在梧桐树影里拐了个弯,消失在北京西路密密麻麻的车流中。陈屿舟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门禁卡,崭新的,边缘锋利,像一枚没被任何门锁磨过的刀片。他把卡揣进口袋,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拐进菜场,买了一袋猫粮和两根火腿肠。火腿肠是他自己吃的。卖肉的阿姨问他:“你家那只橘猫还养着呢?上次见你抱着它打针,那猫挠你挠得跟仇人似的。”陈屿舟说:“养着。没办法,赖上我了。”阿姨笑了一声,多塞给他一根葱。
他回到老楼,爬上六层。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猫在扒门板。开门。猫窜出来绕着他的腿转,尾巴高高翘起,嘴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陈屿舟蹲下来把猫粮倒进碗里,猫一头扎进去,吃得耳朵向后抿。他靠在门框上看它吃,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黑色轿车。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车门外,仰头看他这栋楼。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纸上的照片和门牌号,嘴唇无声地动着。
林鸥。比照片里瘦,头发剪到耳根,眉眼和林鹿有三分像,但线条更硬,颧骨更高,下颌角像用刀切出来的。她身上穿一件纯黑短外套,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随时要跟什么东西打一架。
陈屿舟从窗边退开一步。他回到桌前,把琴盒从吧台后面拖出来。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锈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钥匙,慢慢转动。锁开了。里面那把断了弦的吉他安静地躺着,B超单还折在琴盒内衬里。他的手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楼下传来高跟鞋踩楼梯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猫抬起头,耳朵转向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戒音。陈屿舟把琴盒重新扣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铜锈扎进他掌心纹路里,像一枚小小的、血色的印章。
敲门声响起。三下。干脆利落。
“陈屿舟先生。”门外的声音清亮,带着下游流域特有的平舌音,像刀片刮过瓷盘,“我是林鸥。林鹿的妹妹。方便开门吗。”
猫从碗边退开,弓起背,尾巴膨大了一倍。陈屿舟站起来。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开。手掌下面的铁门冰凉,六层楼道里的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说,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刀刃贴着一层薄冰:“或者我就在门口谈也行。反正我今天签完这套房子的租约转让书,门锁密码,明天就换。”
门开了。
陈屿舟把琴盒往身后踢了踢。林鸥站在门口,黑色短外套,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比窗台上看起来更年轻,但眼睛不年轻。那双眼睛和林鹿像,但林鹿眼里是水,底下有深度;林鸥眼里是碎玻璃,每一片都磨得锋利。
她扫了一眼屋里——发霉的天花板,接水的塑料盆,窗台上弓背的猫,地上卷边的琴盒。然后她看回陈屿舟,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陈先生,”她抬手,把文件袋拍在门板上,声音清脆得像一记耳光,“我们来谈谈,你什么时候搬出去。”林鸥把文件袋拍在门板上,没等陈屿舟反应,自己侧身挤了进来。
高跟鞋踩过门槛,在发脆的木地板上磕出两声脆响。她扫了一眼塑料盆里的积水,用脚背把盆往墙边推了推,像在清理一块碍事的垃圾。动作很轻,但盆底刮过地板的刺耳声响让猫从窗台弹下来,钻进了床底。
“六楼,朝北,屋顶漏水,猫在屋里拉尿。”林鸥转了一圈,高跟鞋停在琴盒旁边。她低头看那把断了弦的吉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像看到一件早该扔掉的废弃物。“陈先生,这套房龄三十七年,市政府去年就列进危房改造名单了。你住这儿,对自己不负责,对楼上楼下也不负责。”
陈屿舟靠在门框上,手还攥着那把铜钥匙。掌心出了汗,铜锈味混着铁腥气钻进鼻孔。他说:“林鹿让你来的?”
“我姐让我来的?”林鸥抬起眼。那双碎玻璃一样的眼睛直直盯过来,嘴角往上弯了弯,弧度很薄,“我姐上周就飞厦门了。你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昨天林鹿给他发消息说“我登机了”,他回了一个“嗯”。后来那条“你该去找她”还悬在聊天记录里,像一根没有拔的刺。他没回,林鹿也没再发。
“她飞她的。我住我的。”陈屿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把钥匙随手丢进一个空水杯。当啷一声,钥匙在杯底转了半圈。“这房子我付了租金,合同没到期。你要换锁,可以,押金退我,违约金付我,我明天就搬。”
林鸥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像冷笑的半个节拍。“合同?”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你说的合同,是与上一任房东签的。产权转让后,原租赁合同对新产权人不自动生效。这是我姐公司法律顾问出的意见书,上面有章。”
陈屿舟没接。纸在空中停了两秒,林鸥也不收回,就那么举着。猫在床底打了个喷嚏。空气里有一丝火腿肠的味道,他刚才拆的那根还没吃完,搁在桌上,剥开的包装纸泛着油光。林鸥的目光扫过桌面,扫过那根咬了一半的火腿肠,扫过旁边那袋廉价猫粮,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南京现在的租金,这套面积,这个位置,就算折掉折旧,市场价四千七。你付的是两千二。”她把那张纸收回文件袋,声音里的笑意像刀刃卷了边,“陈先生,我姐做投资,不做慈善。”
陈屿舟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根火腿肠,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火腿肠又冷又咸,面粉感裹着舌根。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所以呢。你姐让你来,是让你涨租金,还是让你赶人?”
“有区别吗。”
“有。”他把剩下的火腿肠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涨租金是生意。赶人是态度。”
林鸥没接话。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窗边走。经过琴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低头。走到窗边,她往下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冠把路灯挡得严严实实,六楼以下的楼道口像一口竖井,掉进去就爬不出来。
“陈先生,”她背对着他说,“我姐从去年十月开始,来南京的频率是每月两次。今年三月以后,降到一次。五月之后,基本不来了。上个月她在厦门签了一个酒店并购案,下个月要飞洛杉矶。你要是看不懂这些数字的意思,我可以把她的行程表打印出来给你。但我觉得,没必要。”
陈屿舟攥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杯壁上那道裂缝硌着指腹,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松开了。
“她让你来的时间点很有意思。”他说,“我昨天刚收到门禁卡。”
林鸥转过身。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像一把光做的尺子量过她颧骨的维度。她盯着陈屿舟看了三秒,然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复印件,上面是林鹿签字的委托授权书——授权林鸥代为处理南京鼓楼区某房产的全部租赁及清退事宜。
“看清楚日期。”林鸥用指甲点着授权书右下角,“上个月十五号。我姐还在南京的时候。她在的时候就想好了。”
陈屿舟盯着那个签名。林鹿的字他认得,收笔带一点往右的弧度,像她这个人,干脆里头藏着一丝不肯说透的犹豫。上个月十五号。那天她在空城点了一杯酒没喝,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她要你搬到哪。”他问。
“她没说。但以你的收入水平——”林鸥把授权书收回去,眼睛又扫了一遍屋里,“我给你指条路。江宁有个创意园,老厂房改的,租金低,能养猫。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了。”陈屿舟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铜钥匙跳了一下,又落回去。“我有地方去。”
林鸥挑眉。那一下挑得很高,几乎带着点嘲弄。“哪儿?空城酒吧阁楼?沈老板那个消防通道都不过关的地方?”
“不劳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通知你。”林鸥往前走了两步。她个子比林鹿矮一点,但站近了压迫感更强,像一把收短了刀刃的匕首,力道全压在尖锐处。“这个月底之前,搬。不搬的话,下个月开始收你市场价租金。市场价你不付,法务走流程。流程一走,你的信用记录上多一笔,再租房子难,贷款也难。陈先生,你不是小孩了,这笔账你算得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陈屿舟忽然发现她和林鹿最大的不同——林鹿威胁人的时候会笑,像在开玩笑,让你分不清真假。林鸥不笑。她说一是一,二是二,在她嘴里,一加一永远不会等于三。
“林鹿知道你这么说话吗。”他问。
林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极快,像被针尖刺到的肌肉反应。然后她恢复了那副刀片一样的表情,把文件袋拉链拉好,声音低了两度:“我姐怎么说话,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知道,这房子从法律上、从人情上、从任何角度,你都站不住脚。”
她从门边走过去。高跟鞋踩过那片漏水的天花板下面,脚底沾了一点水渍,在地板上留下半个灰扑扑的印。走到门口,她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目光从猫粮袋滑到琴盒,从琴盒滑到陈屿舟脸上。
“你养猫,我姐说你心软。但心软的人最容易骗自己。”她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道极淡的眉间纹。“月底。别让我再跑一趟。”
门关上了,但脚步声没有立刻响起。门外安静了几秒。陈屿舟听着那几秒的沉默,想象林鸥站在门口,手握着手机,可能在翻什么信息,可能在删什么话。然后高跟鞋的声音才响起来,一步比一步快,像下山。
猫从床底探出头。陈屿舟蹲下去,把它抱出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然后认命般地软下来,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咕噜声。他抱着猫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但驾驶座的门已经关了。过了一会儿,车灯亮起来,白色的倒车灯映在梧桐树干上,像一只睁开又迅速闭上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单手摸出来看。林鹿发来的消息,四个字:“林鸥找你了。”
没有问号。像陈述句,又像一句等着他接的话。
陈屿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带着猫粮的腥气。他拇指在屏幕上悬着,输入框里空白一片。他想打很多字——问你为什么让林鸥来,问你上个月十五号签授权书的时候在想什么,问你去厦门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但这些字一个都出不来。最后他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脸——模糊的,被梧桐枝桠切割成几块,像一张拼不完整的拼图。怀里猫的体温透过毛衣渗进来,暖的。他低头看着猫。
“你倒是好,”他对猫说,“谁来了都不管,有吃的就行。”
猫用头拱了拱他的下巴。
他走回琴盒旁边,蹲下来。铜钥匙还在杯底,他拾起来,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弦断的吉他在里面,B超单折在夹层里,一切都跟他昨天锁上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琴盒重新锁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铜锈蹭了满掌,他摊开手看了一眼,掌心纹路被铜绿填满,像一张画错了的掌纹图。然后他把钥匙放进琴盒侧袋,拉上了拉链。
手机又亮了。林鹿发来第二条消息:“厦门这边有个项目缺人。你要不要来。”
陈屿舟看着这行字。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在路灯下像一只只翻过去的手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拿起那袋猫粮,往碗里又倒了一些。
猫跳下去,埋头吃。
他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扣。六楼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远处有人在吹一个漏了气的口琴。他坐到桌边,打开琴盒,把那把断弦吉他抱出来。断弦的琴颈摸上去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他没有弹。只是把琴抱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等猫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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