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陆沉舟走得很慢。
换下来的那身湿衣裳,被他用油布裹了,背在身后。他不敢带回破屋,得寻个背人的地方烧了。天边的日头已经爬过崖顶,青崖镇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混着牛粪味和柴火气。镇上新翻的黄土路上,有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往回走,见了他,有的点头,有的别过脸——镇上人都知道他是那个克父克母的孤子,愿意搭话的不多。
他没有直接回那间破屋。他绕到镇口那口赵家井边,先往水里照了照。
井水里那个少年,眼窝发青,脸色发白,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跟三天前那个上山打猎的猎户,判若两人。他掬了一捧水,把脸搓了搓,又把头发理顺。他不想让镇上人看出异样——这些日子,他露的破绽太多了。翻窗的黑衣人,半山腰的蒙面客,周伯家那场火,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他如今越是普通,越是安全。
他得像平常一样。平常的陆沉舟,就是个上山打猎、寡言少语的孤子,谁也不多看一眼。
望山楼在镇当中,是青崖镇唯一的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带铺面的老木屋,门前搭了个凉棚,棚下摆着七八张缺角的木桌。南来北往的行商,走镖的,收皮子的,贩盐的,都在这儿歇脚。一碗粗茶两个铜板,能坐一上午。镇上人不大来这儿喝茶,嫌贵;来的都是外乡人。
陆沉舟要的就是这个地方。外乡人嘴里,才有外头的事。
他进门要了一碗粗茶,拣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帽檐压低,捧着茶碗,不说话。这是他爹教过他的法子——要听事,先别开口。你一开口,人家就防备;你不吭声,人家反倒当你不存在,什么都往外倒。
茶博士给他续水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满堂。
靠窗两桌,是收皮子的行商,正掰着指头算这一季的货。门口一桌,两个走镖的,把单刀搁在桌腿边,喝茶就着干肉。正中一桌,坐着几个本镇的老茶客,都是些上了年纪、没事干的老头,天天在这儿泡着,从辰时坐到日头偏西,就为了换个热地方,嚼一嚼舌头根子。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老茶客身上。
外乡人走了就走了,话未必可靠。真正在青崖镇活了一辈子、听过各种传闻的,是这些老头。他们坐在这里喝了几十年茶,天南地北的事,装了一肚子。
他端着茶碗,挪了过去,在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对面坐下,摸出两个铜板,搁在桌上,替老头续了一碗茶。
“老丈。”他声音压得低,“向您打听个事。”
花白胡子老头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陆家那小子吧?打猎那个。”
“是我。”陆沉舟说,“我想问您,玄都剑宫,您听过没有?”
老头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那碗茶在他嘴边,停了足足两息。然后老头慢慢地把茶碗放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左右看了看,凑近陆沉舟,声音压得几乎贴着桌面。
“你从哪儿听来这四个字的?”
“我……”陆沉舟早想好了说辞,“我爹留下的旧东西里,见过。”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忌惮。他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后生,这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听完了,出了这个门,你一个字也别再跟人提。”
陆沉舟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
“玄都剑宫。”老头念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都像是不利索,“那是玄州头一份的大宗。百里城郭,弟子三千,宫主半仙的修为。这地方,咱们这种在山坳里刨食的小人物,碰都碰不得。”
“半仙?”陆沉舟皱眉,“那是什么?”
“那是咱们这辈子,连仰望都够不着的人。”老头说,“打个比方——你我这样的人,在人家眼里,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分别。人家一脚踩下来,你连疼都不知道是怎么疼的。”
陆沉舟端着茶碗的手,慢慢收紧。
他先前只当玄都剑宫是个大些的门派。他在这小镇上,连青崖剑派都没真正见过,他对“大”这个字,没概念。他只知道镇外那条官道,青崖山那片林子,再远,就是镇上老人嘴里“出不去的天下”。如今这老头一句话,他才算掂出点分量——宫主半仙,弟子三千,百里城郭。
这已经不是“大”了。这是另一个天底下的东西。
他不甘心,又追了一句:“它……它凭什么压人?”
老头见他问得实诚,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压低声音,多吐了几句。
“凭什么?凭人家弟子多,凭人家高手多,凭玄州大半个地面的门派,都得看它脸色。”老头说,“三十年前,南边有个门派不服,跟它抢矿脉。结果呢?不出半年,那个门派连山门都叫人铲平了,几百口人,散的散,死的死。打那以后,玄州再没人敢跟它叫板。”
“咱们这青崖镇,是山高皇帝远。可山再高,也高不过人家的剑。人家想过来,一夜就能过来。”
陆沉舟听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那枚刻着“玄都剑宫刑律堂”的铜牌,想起翻窗那黑衣人说的“那位点名要你的命”。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撞见了一件小事。如今才明白,他是撞进了一头庞然大物的牙缝里。
“老丈。”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宫里,有没有一位姓殷的长老?掌刑律堂的。”
老头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连茶碗都没顾上拿,左右看了看,像是这茶馆里藏着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陆沉舟几乎要把耳朵贴过去。
“后生,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陆沉舟心里一沉。这反应,比他想的还要吓人。
“我就问问。”他说,“您知道这个人?”
“我不知道。”老头答得飞快,快得像是怕慢一个字就招了祸,“我什么都不知道。后生,你听我一句劝,这些话,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咱们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完,老头端起自己的茶碗,换了张桌子,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门口那两个走镖的,似乎也听见了这边动静。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镖师,端着茶碗,往陆沉舟这边瞥了一眼,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没作声。过了一会儿,那镖师压低声音,跟同伴嘟囔了一句。
“瞧见没,又是个不知死活的,打听那位。”
同伴“嘘”了一声,拿肘子碰了碰他。那镖师便也不说了,只顾着啃他那口干肉。
陆沉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可满茶馆这些人的反应——老头换桌子,镖师使眼色,连茶博士续水的手都慢了半拍——像是他方才那句“玄都剑宫”,是什么禁忌的话。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那碗粗茶凉透了,他也没动。
他原以为,自己问出“玄都剑宫”,最多是个名声响的门派。他没想到,连青崖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山坳里,一个天天泡茶馆的老头,听见这四个字都吓得脸白。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玄都剑宫的名头,是真能压住人的。说明它不光在玄州城里厉害,它的威风,连千里之外的青崖镇,都能渗进来。那个被铲平的南边门派,几百口人——这不是传说,这是真事。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而他的仇人,殷无咎,是这庞然大物里头,掌刑律堂、手黑心狠的一位长老。刑律堂,听这名字就知道,是管着宫里刑罚、人命的地方。一个管刑罚的长老,要杀一个人,还用得着亲自动手?随手派几个弟子,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一个猎户的儿子,手里一块锈断剑,对面是这样一座山。
陆沉舟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算,越算,越觉得自己渺小。可他没有慌。他爹当年就是从这样一座山底下,逃出来的。他爹一个人,都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躲十年,把他平安生下来、拉扯到七岁。他如今知道了仇人的名字、仇人门派的分量,好歹比瞎摸强。
他端着凉茶,靠在墙边,闭上眼,把这半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黑衣人铜牌。周伯的火。半山腰的刀。破庙的骸骨。爹的手记。殷无咎。
这些线索,如今串成了一条线——爹撞破了殷无咎的事,殷无咎要杀他灭口,爹逃到青崖镇,殷无咎的人追了十年,如今追到他头上来了。
可这线串起来,反倒叫他更糊涂了。
殷无咎是半仙的修为,掌着那么大个刑律堂,真要杀他,抬手就够了,何必大费周章?翻窗的黑衣人,半山腰的蒙面客,都是凡人里的好手,却偏偏都没取他的命。这不像杀人,倒像猫逗老鼠——先逗一逗,看看这老鼠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他们在找爹留下的“那点东西”。
爹手记里写得明白:“他们要的不是我这条命,是我没来得及销毁的那点东西。”
那点东西是什么?手记的后半本被撕了,他不知道。是那本手记本身?还是爹藏在别处的什么物件?殷无咎的人找了十年,没找到,如今摸到他头上,是想从他嘴里、从他屋里,把那东西搜出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手记、地图、那片干花瓣,都贴着胸口收着。好在密道那地方,除了他,没人知道。
只要那秘密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活路。一旦叫人搜出去了,他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他正对着凉茶发怔,靠窗那两桌行商的谈话,飘进了他耳朵里。
那是两个收皮子的行商,操着外地口音,一边喝茶,一边算账。其中一个胖些的,压低了声音。
“……这趟货,得赶在月底之前过青崖山脉。”
另一个瘦些的,凑过去:“这么急?听说近来那条道不太平?”
“不是不太平。”胖行商往窗外瞥了一眼,“是玄都剑宫的人,要打那条道过。”
陆沉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端着茶碗,装作不在意,耳朵却支得比兔子还高。
“玄都剑宫?”瘦行商压低声音,“他们的人,怎么会走咱们这穷山僻壤?”
“说是宫里一位长老,巡山。”胖行商说,“刑律堂的殷长老,下个月要经过青崖山脉,往北去。这一带都传,沿途的州县,早早都打扫干净了,就等这位老爷过去。咱们这点货,可别撞在人家节骨眼上——撞着了,货没收是小,小命没了是大。”
“殷长老……”瘦行商咂了咂嘴,“就是那位殷无咎殷长老?”
“嘘——”胖行商赶紧按住他,“不要命了?这名字也是你能瞎念叨的?我跟你说,前儿在州城,有个醉汉在酒楼上提了这三个字,叫巡街的听见了,当夜就没了人。你当这是闹着玩的?”
瘦行商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小声问:“这殷长老,很厉害?”
“厉害?”胖行商冷笑一声,“我一个远房表亲,在玄都剑宫山下的镇子上做买卖。他说,宫里的弟子提起这位殷长老,跟提起阎王没两样。这位老人家,半仙的修为,掌着刑律堂,宫里宫外,谁不怵他三分。咱们这种人,这辈子能远远看上一眼他的车架,都算白活了。”
两个人又压着声音,掰扯起皮子的价钱,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陆沉舟坐在角落里,手里那只茶碗,被他一点一点攥紧。
殷无咎。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跟老头方才吓白的脸、跟两个行商压得极低的声音、跟那个在酒楼上提了三个字就没了人的醉汉、跟爹手记里那半截没写完的“殷无咎……”,全对上了。
爹手记里说,那人姓殷,掌刑律堂,手黑心狠。
茶馆老头一听这名字,脸都白了。
两个外乡行商,提起这名字都不敢大声。
而如今,这个人,下个月,就要经过青崖山脉。
离他,不远。
陆沉舟缓缓松开手,掌心里那只茶碗的釉,被他攥得发暖。他垂着眼,看着碗底那点浑浊的茶汤,心里头那团压了半个月的火,一下子烧到了顶。
殷无咎要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人远在玄州大城,隔着大半个天下,他得先去青崖剑派,学成一身本事,再一步步寻上去。他做好了走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打算。他甚至想过,等自己老了,或许都未必能摸到那个人的衣角。
可老天把这个人,直接送到了他鼻子底下。
下个月。青崖山脉。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望山楼外头,就是青崖镇那条青石板街,街尽头,是连绵的青崖山脉。山风吹过来,带着山里头的松脂味。那片山,他打了三年猎,每一道沟、每一道梁,他都熟。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仇人的脚步,会踏在这片山里。
陆沉舟把那碗凉茶,一口喝干。
他放下两个铜板,起身,压低帽檐,走出了望山楼。
出了茶馆,他没有回破屋。他绕了条远路,往山脚孙郎中家去。他得看看周伯。
孙郎中家的小院,静悄悄的。老郎中正在灶房熬药,见他来了,把他让进里屋。周伯还睡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胸口有了起伏,可还是没醒。陆沉舟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把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搁在床头。
“孙爷爷,”他低声说,“他要是醒了,您……别让他再掺和我的事。这水太深,我一个人蹚就够了。”
孙郎中捋着胡子,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
“后生,”老郎中说,“你这阵子,是不是惹上什么了不得的人了?”
陆沉舟没答。他不能答。这老郎中是好人,好人不该卷进来。
孙郎中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从药柜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金疮药,你肩上那道伤,还没好利索。”老郎中声音放轻,“后生,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多。你眉眼间那股子狠劲,我年轻时也在一个人脸上见过。”
“谁?”陆沉舟问。
“你爹。”孙郎中说,“你爹刚来这镇上那年,也是你这副模样——看着闷,眼里头有团火。我那会儿就知道,这人不简单。果然,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
陆沉舟攥着那个药包,喉头动了动。
“孙爷爷,”他低声说,“我爹……当年在您这儿,看过病?”
“看过。”孙郎中摇头,“他不让我说。如今你也别问了。我就告诉你一句——你爹是个好人,好人的儿子,也别走歪了。”
陆沉舟没有再问。他知道,这镇上藏着关于他爹的事,不止一桩。可这些事,现在不是挖的时候。
他从孙郎中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沿着山脚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茶馆里那些话。
殷无咎下个月要过青崖山脉。
可他陆沉舟眼下,还是个凡人。他手里没有剑,没有半点道气,连那枚残魂,也只会示警、指路。凭他现在这点本事,别说杀殷无咎,连靠近那位长老十丈之内,都难。
硬拼,是找死。
可就这么一走了之,扔下爹的仇,扔下周伯,扔下这一镇的人,他也不甘心。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半山腰截杀他的蒙面人,是怎么找到他的?他从山神庙下来,走的是猎户小径,平日里连采药人都不走那条道。那些人,怎么就那么巧,堵在半道上?
还有周伯。周伯不过是酒后失言,说了一句“你爹当年是练剑的”,转头家里就起了火。
青崖镇就这么大。他一个猎户的行踪,他一个孤儿的破屋,这些外乡人怎么摸得这么准?
只有一个解释——镇上,有他们的人。
有人把他的一举一动,悄悄报给了玄都剑宫。
陆沉舟站在山脚,望着青崖镇那片低矮的屋顶,眼里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得先把这个藏在镇上的眼线,揪出来。
谁会是这个眼线呢?
他在心里把镇上的人过了一遍。粮行掌柜,油坊老板,开药铺的,打铁的,教书先生……这些人,世代住在这小镇,跟外头没什么来往。玄都剑宫的人要在这儿安插耳目,绝不会找这些人。这些人嘴碎,藏不住事,给两个钱就把祖上传的家底都吆喝出去了,靠不住。
要安插,就得安插一个有脸面、有门路、进出方便、又跟他陆家有仇的人。
他想到一个人。
赵鸣。
赵家是镇上首富,粮行、油坊、井,都是赵家的。南来北往的行商、走镖的、官府的人,进了镇,第一个打交道的就是赵家。赵家有的是门路,跟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搭上话,一点不稀奇。
更何况,赵鸣跟他有过节。清明在坟前撒尿的是他,放话三天让他滚的是他。这样一个人,要是收了玄都剑宫的银子,把他的行踪、他的破屋、他爹那座坟,一股脑报上去,顺理成章。
陆沉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原先只当赵鸣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如今想来,这小子这些日子的动静,实在蹊跷——前几日他从孙郎中家出来,远远瞧见赵家院门口,停着一辆他从没见过的黑漆马车。那马车不像镇上谁家的,车帘压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也不是赵家的人。
当时他没在意。如今把这些事一串,那辆黑漆马车,怕就是玄都剑宫的人。
他站在山脚,望着赵家那片青瓦高墙的院落,咬了咬牙。
好。既然你赵鸣替人当狗,就别怪我拿你开刀。
他不会现在就动手。他如今这点本事,动了赵鸣,等于直接跟玄都剑宫撕破脸,正中人家下怀。他得先顺着赵鸣这根藤,摸清楚后头那些人到底藏在镇上哪个角落,再决定怎么收网。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写着“望山楼”的旧招牌,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青崖山脉。山风吹过来,松脂味里,他仿佛已经能听见那个月里,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
殷无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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