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陆沉舟连着三日,夜夜数呼吸。
三天下来,他还是一丝气都没感到。
可他心没乱。老汉的话他记着——心越静,那口气才越容易冒出来。他这三天,白天照旧装成个在破屋里养病的懒汉,晚上一关上门,就盘腿坐上半宿。
这三天里,他还抽空去看了一趟孙郎中。周伯还昏迷着,脸上缠着布条,烧是退了些,可人还没醒。孙郎中说,能不能醒,得看周伯自己的造化。陆沉舟在周伯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怀里那两个婶子塞的鸡蛋,悄悄搁在炕头。他没敢多待——他这一露面,赵鸣的人就会知道他还在镇上。
他也去爹的坟上,看了一眼。坟头好好的,土没动过。那些人还没来掘。他跪在坟前,把老汉教的数呼吸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算是跟爹念叨了一句:爹,我开始练了。
到第四日清早,他又上了后山。
他要去跟老憨叔说一声,这三天练下来的难处。可他刚走到窝棚外的篱笆边,李老憨就从里头出来了。老汉今天的神色,跟那日不一样。
“沉舟。”老汉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陆沉舟一愣。
老汉那张老脸上,没了前两日的慈和。他眉头拧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把窝棚的门掩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沟下头那条山道,这才转身。
那副神色,让陆沉舟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预感——老汉今天要给他看的东西,不寻常。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老汉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山沟更深处走,“你跟紧我。这条路,除了你爹和我,没人走过。”
陆沉舟没多问,跟了上去。
老汉领着他,没有顺那条出山的道,反倒钻进了山沟背面一片密不透风的老林。林子里全是青苔和腐叶,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老汉瘸着腿,却熟门熟路,哪儿有一道石缝,哪儿有一棵歪脖子老树,他闭着眼都能摸对。
陆沉舟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他在这青崖山打了三年猎,自以为这山里的沟沟壑壑,没有他不知道的。可这片老林,他从没进来过。林子里树高得遮天蔽日,阳光漏不下来,脚边全是盘根错节的老藤。要不是老汉在前头领路,他自己闯进来,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迷路。
“老憨叔,”他一边拨开挡脸的枝叶,一边低声问,“你带我来这儿,到底是要给我看啥?”
“到了你就知道。”老汉头也不回,“你爹那点东西,我给你留着。留了十几年了。”
陆沉舟心里一动。留了十几年的东西?他想问,老汉却不再吭声。他只好把满腹的疑问,咽回肚子里。
两个人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老汉在一面爬满藤蔓的崖壁前,停了下来。
“到了。”老汉拨开那片藤蔓。
藤蔓后头,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石缝。石缝里黑黢黢的,一股阴凉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从里头吹出来。
陆沉舟跟在老汉身后,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石缝不长,七八步就走完了。一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
石洞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头顶有一道天窗,漏下一缕天光。洞里干燥、避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早就空了的旧坛子,和一捆落满灰的干柴。
陆沉舟抬头,从那道天窗望出去,只看见一小片蓝得发暗的天。这地方藏得这样深,任你谁从外头走过,也想不到崖壁背后,还藏着这么一个洞。
要不是老汉今天亲自带他来,他就是把这青崖山翻个底朝天,也绝找不着这儿。他忽然明白了——爹当年把东西藏在爹坟里,把这半截剑藏在这石洞里,都是算准了,这世上只有这瘸腿老汉,能替他守着这些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洞壁。石壁凉冰冰的,上头有几道深痕,像是早年用刀刻的。他凑近了看,是几道歪歪扭扭的杠子——一数,十几道。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老汉这些年,一个人来这洞里时,刻下的记年岁的道子。
一年一道。刻了十几年。
一看就是个常年有人来、却又藏得极深的地方。
“这是我跟你爹的地方。”老汉道,“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们俩打猎,遇上大雨,就躲这儿。后来……后来这儿,就成了我一个人来的地方。”
陆沉舟打量着这个石洞。他想象不出,爹当年在这儿,是个什么模样。
老汉走到石洞最里头的一面石壁前。那石壁上,有一道窄窄的石龛,被一块石板挡着。老汉弯下腰,费了好大力气,把那块石板搬开。
石龛里,放着一样东西。
陆沉舟凑过去一看,呼吸一滞。
那是半截断剑。
不是他怀里那枚残片。这是另外半截——连着剑柄的那一半。剑鞘早就烂没了,只剩一个乌黑的剑柄,缠剑柄的丝带朽得一触就碎。那半截剑身,锈得不成样子,可在离断口不远的地方,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那不是锈。
陆沉舟认得那颜色。他在镇上,见过杀猪的把猪血溅在刀上,干了之后,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发干。
“这是你爹的剑。”老汉的声音,低沉,“跟你怀里那半截,是一对。你爹那一战,剑断了。这一半,当年他拼死,托人送回了青崖镇。”
陆沉舟盯着那半截剑上的暗褐血痕,一动不敢动。
“你爹那一战,伤得有多重,我到现在都不敢想。”老汉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道血痕,“这上头的血,不全是他自己的。”
陆沉舟抬起头。
老汉的话,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不全是他自己的——那就是说,爹临死之前,也拉了垫背的。爹拼着剑断人亡,还是在那道白衣人身上,留下了伤。
“老憨叔,”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爹那一战,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老汉摇了摇头。
“我没亲眼见着。”老汉道,“我赶去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你爹躺在雪地里,人还有一口气。他把这半截剑塞给我,就说了一句话——‘把这个,藏好,等沉舟长大。’说完,人就咽了气。”
老汉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又红了。
“我那年,为了把这半截剑,从那片雪地里背回来,叫人追了三天三夜。我这条腿,就是叫他们一箭射穿的。”
陆沉舟怔怔地看着老汉那条僵直伸着的腿。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老汉,为了他爹,为了他,把自己的一条腿、后半辈子的清静,全搭了进去。
他原先只当老汉是个寻常的瘸腿老猎人。如今才知道,老汉这条腿,是为了给他爹收尸、为了把这半截剑保住,才废的。这十几年的深山独居,不是老汉躲清静——是老汉在替他爹,守着这点东西,守着他。
老汉沉默了很久。
洞里那缕天光,照在他满脸的褶子上。
“沉舟,”老汉终于开口,“我不告诉你仇人的名字,是守你爹的规矩。可你要练剑,要走这条路,有些事,你不能不知道。”
老汉看着那半截剑。
“能把你爹那样的人,逼到剑断人亡——跟他动手的那个人,至少是个元婴期。”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元婴期。
他这些天,从爹的手记里,从茶馆老茶客的嘴里,已经把那九个境界,背得滚瓜烂熟。道气,筑基,金丹,元婴……他如今,连道气的门都没摸着。
而杀他爹的人,是元婴期。
那是高高在上、他这辈子都望不见的位子。
陆沉舟只觉得,这几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火,被老汉这几句话,浇了一头冷水。他原本以为,事情再难,无非是吃苦、是拼命。可老汉告诉他,这根本不是吃不吃苦的事——这是隔着一整条修途的鸿沟。人家站在元婴,他连道气的门都没摸着。这中间,隔着道气、筑基、金丹,整整三个大境界。
就算他是个万年不遇的天才,从一个凡人,修到能跟元婴叫板,那得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都够不着?
“元婴期……”陆沉舟喃喃道,“我爹呢?”
“你爹当年,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老汉道,“可他那年,才元婴后期。对方……是冲着他来的。他拼了命,也没拼过。”
陆沉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蹿到头顶。
他原先在心里,还盘算着——去青崖剑派拜师,苦学个十年八年,回来报仇。可如今老汉这一句话,把他这点盘算,砸得粉碎。
人家是元婴期。他爹是元婴后期,都拼不过。他一个连气都感不到的凡人,拿什么去拼?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少年热血能填平的鸿沟。
“老憨叔。”他的声音,发紧,“那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
老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宽慰。
“沉舟,”老汉道,“我不哄你。报仇这事,难。可你爹当年,也就是从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猎户崽子,一阶一阶走上去的。他能走到元婴后期,你凭什么不能?难,不等于不能。”
老汉这几句话,说得慢,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陆沉舟心上。
是了。他爹当年,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元婴后期。他爹也是从青崖镇走出去的,也是从一个凡人,一级一级,爬到那个位子的。人家能走的路,他凭什么不能走?难是难,可这世上哪有不难的事?打猎还得挨冻趴一宿呢。
陆沉舟那点被浇灭的火,又慢慢烧了起来。
他不再去想“这辈子能不能报仇”。他只想眼前——先把这第一步,迈出去。先感那口气,先当个修士。剩下的,走哪儿算哪儿。
陆沉舟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半截连着剑柄的断剑,从石龛里,捧了出来。
剑身锈迹斑斑,沉得很。他刚一握住那个乌黑的剑柄——
怀里那枚断剑残片,骤然一热。
紧接着,他识海里,那道苍老的残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牵动了。陆沉舟眼前的石洞,忽然晃了一下。
他看见的,不再是这个干燥的石洞。
他看见一片漫天的风雪。
雪地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握着一柄完整的长剑,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男人的脸,模糊不清,可陆沉舟知道,那就是他爹。爹的对面,立着一道白衣的影子,长发垂落,看不清面目。那道影子只是随手一挥——
爹手里的剑,断了。
爹的身子,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倒飞了出去。
可爹没有趴下。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雪地里又撑了起来。他一只手捂着胸口的伤口,另一只手捡起那半截断剑,又朝着那道白衣影子,扑了上去。他明明知道自己赢不了,可他还是扑了上去。
他这是在拼命。拼了命,要给什么人,多争出一点时间。
陆沉舟在那模糊的残影里,看着爹这个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这才明白,爹当年最后那一战,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他,为了娘,为了把怀里那点东西,送出去。
残影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沉舟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那半截剑摔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眼前的石洞,重新清晰起来。那缕天窗的光,还是那缕光。
可他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看见了?”老汉盯着他,声音发颤。
陆沉舟点了点头,半天说不出话。
“长锋……长锋的残魂,认剑了。”老汉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他留给你的……这是他最后那一战……”
陆沉舟捧着那半截剑,手指抖得厉害。
他终于“看”见了爹最后那一战。虽然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虽然那白衣人面目不清——可他知道,那道随手一挥就断了爹剑的白衣影子,就是杀他爹的仇人。
那一战,爹没有败在贪生怕死上。爹是拼到了最后一息。哪怕剑断了,哪怕满身是血,爹还是朝着那道影子,扑了上去。
陆沉舟捧着那半截剑,眼眶热得发烫。他原先对爹的印象,已经很淡了——一个模糊的、早死的猎户。可这会儿,透过这道残影,他好像真真切切地,看见了爹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一个明知必死,还要扑上去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他爹。
他把这半截剑,轻轻放回石龛。
“老憨叔,”他一字一句,“这剑,我不带走。我就搁这儿。等我有一天,真成了修士,我再回来取它。”
老汉点了点头,把那块石板,重新盖好。
石板盖回去的那一刻,陆沉舟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想通了。这半截剑,他现在拿不得。他一个凡人,拿着这么一柄沾着父亲血的断剑,除了平添一身担子,什么用都没有。真要遇上那些人,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这剑,就该在这石洞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他真成了修士,回来取它的那一天,才是它重见天日的日子。
他甚至在心里,对着那块石板,磕了个头。爹,你再等等我。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那三天,陆沉舟就躲在这个石洞里。
他没下山。老汉每隔一天,一瘸一拐地送来些吃食。他一个人,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洞里,照着老汉教的法子,日夜数呼吸。
第一天,他还静不下心。脑子里尽是那道白衣影子,是那半截剑上的血痕。他数到十几下,念头就乱跑。
那些念头像一群受惊的山雀,按下去一群,又飞起一群。他越想把它们压下去,它们越是闹腾。到后头,他索性不压了——老汉说过,念头乱跑,就让它跑,数你的呼吸就是。他就这么由着它们闹,自己一口一口地数。
第二天,好些了。他能连着数到三十几下,才乱一回。洞里静得很,只有天窗那缕光,慢慢从这头,移到那头。他就这么坐着,一口一口地数。
第二天夜里,他数着数着,险些睡过去。他猛地惊醒,抹了把脸,又接着数。他想起老汉说的,感气这东西,最忌心浮,也最忌瞌睡。他咬着牙,撑住。
到第三天,他数呼吸,已经纯熟了。
他能一气从一数到九,再从九数回来,连个数都不丢。心越来越静,静得他能听见石洞顶上,那只不知什么鸟,扑棱一声飞走。
这三天,他吃的是老汉送来的干麦饼和凉水。渴了就喝一口,饿了就啃两口,剩下的时辰,全用在盘腿数呼吸上。洞里没有日头,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就凭着天窗那缕光的移动,估摸时辰。那缕光从东墙挪到西墙,就是一天。
他原本是个坐不住的人。这些年打猎跑山,风里来雨里去,叫他在一间破屋里坐上一个时辰,比杀了他还难受。可这三天,他硬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洞里,坐了下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坐住的。大概是心里那团火,被这洞里的静,慢慢焐成了一块冷铁。他不再像刚得知真相时那样,恨不得立刻抄刀冲下山去。他知道急没用。他得先把自己这块料,一点一点地,磨出来。
可他还是没感到那口“气”。
老汉说过,感气这东西,急不来。他如今,不过是把“静心”这第一步,练得像样了。离真正感气,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纸。
他不急了。这三天的静坐,反倒让他把那些翻涌的恨意、惧意,慢慢压了下去。他想明白了——哭天抢地没有用,他得一点一点,把自己练出来。
第三天傍晚。
陆沉舟正盘腿坐着,数着呼吸。
忽然,石洞外,远远地,传来一阵响动。
那不是山风,也不是鸟兽。
那是——马蹄声。
得得得,得得得。
一阵一阵,踩着山道,往这个方向来了。不止一匹马。听着那动静,有好几骑。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屏住了呼吸。
这个藏了他跟爹十几年、连路都没有的石洞外,怎么会有马蹄声?
他轻手轻脚地,挪到石缝那头,从藤蔓的缝隙里,往外望。
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那个穿绸衫的,他认得——是赵鸣。
赵鸣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统一青色劲装的汉子。那些汉子腰间佩刀,步子齐整,腰间还挂着玄都剑宫那种制式的铜牌。他们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为首那个青衣汉子,勒住马,环顾了一下这片老林,皱起了眉。
“赵少爷,”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那小子上了后山,就是这一片?这林子这么大,叫我们上哪儿找去?”
“陈师兄,”赵鸣赔着笑,“我让人盯着他上的山。错不了。他一个猎户崽子,跑不远。这山沟里,就他那个瘸腿老熟人,住得最偏。咱们往那头一搜,准能逮着。”
那姓陈的青衣汉子,冷哼了一声。
“殷长老交代了,那小子手里有要紧东西。活要见人。”他顿了顿,“要是实在找不着——你说的那个猎户老头,先抓起来拷问。”
陆沉舟伏在藤蔓后头,听到这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要对老憨叔下手了。
赵鸣抬手指了指山沟这个方向,凑到为首那个青衣汉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沉舟伏在藤蔓后头,大气不敢出。他的手心,全是汗。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细。
他这三天的静坐,刚把心压成一块冷铁。可这会儿,那块冷铁,一下子又烧了起来。他想起老汉的腿,想起爹那半截带血的剑,想起那道随手断了爹剑的白衣影子。
更要命的是,老汉这会儿,多半还在这石洞外头的窝棚那边。赵鸣带着这七八个玄都弟子,离窝棚也就一二里地。老汉一个瘸腿老人,手无寸铁,要是叫他们堵上了——
陆沉舟不敢再想下去。他伏在藤蔓后头,手心的汗顺着石壁往下淌。洞外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的心口上,越来越近了。
赵鸣居然找来了。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石洞,这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地方——赵鸣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只有一个可能。他这几天上山下山,叫赵鸣的人,远远缀上了。
那队人马,就这么朝着石洞的方向,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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