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青崖镇的山口,陆沉舟没有立刻走远。
他沿着后山那条猎道,走出十几里,在一处背风的山崖底下,停了下来。天已经大亮了。他背着那个小包袱,背上的半截断剑硌着脊梁,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这一路走得很急。他怕那些玄都的弟子,醒过神来,会顺着山口追出来。他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山道走,逢着岔路,还要绕个弯,把自己的脚印,盖掉。
走这十几里路,他走得像一只被人撵着的野物。他知道,从他踏出青崖镇山口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能在镇子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猎户少年了。他成了一个,被人追着、喊着要烧他家乡的逃犯。
可走到这十几里外,身后没有半点动静。那些人,大概还在山里瞎搜,根本没想到,他已经从山口,走了出去。
他这才敢停下来。
他在山崖底下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他才发觉,自己这一夜,几乎没合过眼。从出洞,到跟踪,到听见那句“烧全镇”,到连夜接周伯上山,再到站在山口——这一夜发生的事,比他过去十七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喘着气,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膝上。那枚断剑残片,就贴在他胸口。
他掏出爹的手记,翻了两页。手记上那些用血写下的字,他这些天,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可此刻,他看着那些字,只觉得,那些字背后,还藏着一个他从未看清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要去青崖剑派。这是手记里指的路。可他这一路上,心里始终揣着一个疑问——那个杀了他爹的殷无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要面对的是什么?
山风从崖顶上吹下来,吹得他一身冷汗,凉飕飕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夜跑了一夜,竟一口水都没喝。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麦饼,掰了一块,干巴巴地嚼着。
麦饼咽下去,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痛快。
他这十七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前路茫茫。从记事起,他就守着青崖镇这一方天地,守着爹的坟,守着周伯,守着那个破屋。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直到昨夜,他踏出了那个山口。
他才知道,原来天外有天。原来他守着的那点天地,在真正的修行世界里,连一粒沙都算不上。
可就算是一粒沙,他也得往前走。因为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把麦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该上路了。往青崖剑派,往那条他爹替他选好的路。
可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识海里,那道苍老的残魂,又开口了。这一次,它的声音,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爹。”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这些天,残魂一直在他识海里。可大多时候,那道苍老的声音,都只是零碎地答他几句,从没完整地,跟他说过一句话。陆沉舟知道,爹的残魂,损耗得厉害。他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拼了命。
昨夜在山口,他转身下山的时候,残魂就一直沉默着。陆沉舟几次在心里唤它,它都没应。他原以为,爹这是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赶这段路。
可这一回,残魂应了。
“沉舟。”那声音,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都要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一字一顿地、郑重地唤他。“你不是一直想问我,殷无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陆沉舟心头一震。
“爹,你……”
“我这残魂,撑不了多久了。”残魂的声音,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平静,“在我彻底散掉之前,我让你,亲眼看一看他。看清楚,你要对付的,是个什么东西。”
陆沉舟屏住了呼吸。
“爹,你要让我看什么?”他在心里问。
“你这些天,一直在问我,殷无咎是谁。”残魂的声音,缓缓的,“你只知道他姓殷,是玄都剑宫刑律堂的长老。可你不知道,他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你不知道,你脚下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我要是不让你亲眼看看,你这一去,多半,活不过三年。”
陆沉舟心头一沉。
“爹,有那么吓人么?”
“比你想的,还吓人。”残魂道,“沉舟,你记住,修行一道,从感应道气开始,往上还有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再往上,才是半仙。殷无咎,是半仙中期。你爹我,当年也不过元婴后期。”
“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个境界。”残魂顿了顿,“是天与地的距离。”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这些境界的名号,他在爹的手记里,都见过。可如今从残魂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他才真正觉出其中的分量。
他只觉得,识海里那枚断剑残片,轻轻一热。
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还坐在山崖底下那块青石上。可在他面前那片虚空里,毫无征兆地,浮起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白衣的男人。
那人一袭白衣,长发垂肩,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云雾缭绕的高台上。高台之下,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宫阙。那宫阙,飞檐斗拱,全是玄色的瓦,像一片压在天上的乌云。
陆沉舟认出了那地方。那是爹手记里写过的——玄都剑宫。
那人就站在那座宫殿最高的地方。山风把他的白衣和长发,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可周身那股气势,却像一座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随时会塌下来的山。
他的脸,看不太清,可那一身白衣,那一头垂落的长发,还有他周身那股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气派——只一眼,陆沉舟就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那不是人。
那是一座山。
陆沉舟死死盯着那道白衣人影。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张脸都像笼在一层薄雾后头,看不真切。他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人,低头看脚边一只蚂蚁。
那是一种,把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神。
陆沉舟打从骨头里,生出一阵寒意。他这十七年,见过镇上最凶的屠夫,见过山里最饿的豺狼。可那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及这道白衣人影,万分之一的可怕。
“这就是殷无咎。”残魂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玄都剑宫,刑律堂长老之首。半仙中期。”
半仙中期。
陆沉舟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他看着那道白衣人影,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告诉他——这人和他之间,隔着一道,他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天堑。
那道白衣人影,缓缓抬起了手。
就在那只手抬起的刹那,陆沉舟眼前的景象,骤然一转。
他看见了爹。
陆长锋。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背对着陆沉舟,站在一片乱石里。他手里,还攥着那柄完整的、雪亮的长剑。可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淌血。他的衣袍碎成了条,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的腿,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陆沉舟一眼就认出了那背影。那是他爹。哪怕隔着这许多年,哪怕满身是血,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背影,他小时候不知看过多少回。是这个背影,把他扛在肩上,走过山口;是这个背影,在他挨了欺负的时候,站在他前头。
可他还站着。
他死死地,挡在前面。挡在他身后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身前。
陆沉舟认得出来。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就是他自己。
他看见了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道白衣人影,扑了上去。
那一刀,是陆长锋这辈子,最后的、也是最拼命的一刀。他把浑身的道气,全凝在那柄剑上,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流光。这一刀,足以劈开一座山头。
陆沉舟甚至能感觉到,那一斩带起的、席卷天地的劲风。那是他爹这辈子,能斩出的最强的一剑。是一个父亲,在护不住自己性命的时候,能为妻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那道白衣人影,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随手一挥。
那只白衣的袖子,轻轻一拂。
陆长锋那裹挟着全部道气的一刀,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开去。连半点涟漪,都没能在那道白衣人影身上,激起。
陆长锋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子,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乱石堆里,再也没有起来。
他砸下去的那一刻,陆沉舟看见,他爹的头,还是朝着襁褓的方向。哪怕已经死了,他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身后那个婴儿。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
陆沉舟猛地回过神。他人还在山崖底下那块青石上坐着,可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手,死死抠着青石的边缘,指甲都崩裂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那一幕,像烙印一样,怎么也挥不去。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爹是怎么死的。
那个在他记忆里高大沉默的男人,那个牵着他走过山口的男人,原来,是这样死的。满身是血,倒在乱石堆里,到死,眼睛还望着他。
他也终于,亲眼看见了那个杀父仇人。
那道白衣人影,那随手一挥的轻描淡写,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坐在青石上,半天,回不过神。
他原以为,仇人再强,也就是赵鸣背后那个姓陈的青衣汉子那种人。他在林子里,连那样的人,都能甩开。他想着,等他学成本事,总有一天,能把这些人一个个,都收拾了。
可刚才那道白衣人影,把他这点可怜的念想,砸得粉碎。
那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对手。
人家抬手之间,他爹那样的元婴后期,就像一片叶子。人家甚至,懒得正眼看他爹一眼。
他陆沉舟,一个连道气都没感应到的凡人,在这样的人面前,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蚂蚁尚且能咬人一口,他呢?他连靠近那人三丈之内,恐怕都做不到。
那一刻,他真的,动摇了。
他甚至想,要不,就回青崖镇去。找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隐姓埋名,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报仇这两个字,太沉了,沉得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根本扛不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死死掐灭了。
“看见了么。”残魂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看见了。”陆沉舟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是半仙中期。”残魂道,“你爹,当年是元婴后期,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外加他刑律堂一群高手。你爹那样的人物,在他那座宫阙的威势底下,也没能活着回来。”
陆沉舟咬住了牙。
元婴后期。他虽然还说不清这境界到底有多高,可他懂一件事——连爹那样的人物,撞上那样的半仙威势,也是一去不回。而他自己呢?他陆沉舟,一个连道气都没感应到的凡人。
他在殷无咎面前,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爹,你当年……是怎么和他结的仇?”陆沉舟在心里,忽然问。
残魂沉默了片刻。
“我当年,是玄都剑宫,最年轻的天才。”残魂的声音,飘远了,“宫里头,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是下一任的掌门。可殷无咎,他掌着刑律堂。他看不惯我。他觉得,我这种出身寒微的人,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
“后来,他罗织了一个罪名,说我私通魔道。”残魂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一夜,他带着刑律堂的人,堵在了我家门口。”
“我那时候,已经有了你。你娘抱着你,才满月。我不能退。我一退,你们母子俩,就得跟我一块儿死。”
陆沉舟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以,你就一个人,挡在了门口。”
“嗯。”残魂道,“我把你娘和你,从后门送了出去。我一个人,提剑,挡在了门口。”
那一夜的事,陆沉舟没有再追问。眼前那道带血的背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爹。”陆沉舟的声音,抖着,“那……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报这个仇?”
残魂沉默了很久。
“我没法告诉你。”残魂道,“这条路太长了。长到我都看不见头。可你得走。你不走,你爹就白死了,你娘就白死了,青崖镇那三百多口人,迟早也要跟着白死。”
陆沉舟低下头。
“爹,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指望?”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半仙中期。我连道气都还没感应到。这中间,隔着几个境界。我这辈子,真的能追上他么?”
残魂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沉舟,我问你。”残魂这才开口,“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把那点残魂,封进这半截断剑里么?”
陆沉舟一怔。
“为什么?”
“因为我信你。”残魂道,“我信我陆长锋的儿子,不是个被境界吓破了胆的孬种。境界再高,也是人一步一步修上来的。我当年,也是从一个连道气都没有的凡人,一阶一阶,走到元婴后期的。”
“殷无咎也好,半仙也好,他都不是生下来就是半仙的。”残魂的声音,渐渐有了力气,“他能修到半仙,你陆沉舟,凭什么就不能?”
陆沉舟被这一句,问得怔住了。
“我……我凭什么?”他喃喃道,“我只是个猎户的儿子。我连个正经师父都没有。”
“你有我。”残魂道,“你有我这一缕残魂。有这半截,跟着我修了一辈子的剑。有你娘留给你的,那点守剑人的血脉。这些,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沉舟,修行这条路,从来不是看出身的。”残魂的声音,一字一句,“我当年,也是个山里的穷小子。是我一阶一阶,走到了元婴后期。你这条路,我都替你,踩过一遍了。”
陆沉舟坐在青石上,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猎户的手。这双手,劈过柴,追过兔子,握过锈剑。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要去杀一个随手一挥就能把人打飞的半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的命,轻得像一根草。
可他没有哭。
他坐在青石上,把昨夜到今晨,一幕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爹满身是血,挡在襁褓前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哪怕到死,都没有后退半步。
他想起殷无咎那随手一挥的轻描淡写。那个人,甚至懒得正眼看他爹一眼。
他想起周伯昏迷的脸,想起李老憨那条瘸了的腿,想起青崖镇那些睡熟的屋顶。想起那句“烧了这青崖镇”。
他还想起昨夜,站在山口,他在心里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仇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今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这条仇,有多深,这个对手,有多可怕。
可越是知道,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可怕,又怎样?
他爹挡不住的仇,难道就让它,烂在这山里么?他爹用命护住的那个婴儿,难道就活该,一辈子躲在山里,做个不敢露面的猎户么?
他想起爹手记里写的那句话——“沉舟,若你看到此书,爹已不在人世。”爹写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了他身上。爹指望的,不是一个安稳过日子的猎户儿子。爹指望的,是一个能替他、替这个家,把这笔血债讨回来的人。
他要是因为对方可怕,就缩了,就退了,那爹那一刀,就白扑了。爹挡在襁褓前,就白挡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对着那片虚空——对着那道已经消散的白衣人影,对着那个倒在乱石里的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他跪得心甘情愿。
跪他那个到死还望着襁褓的爹。跪他那个连仇都没看清就没了的娘。跪青崖镇那三百多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杀身之祸的乡亲。
山风呼啸。他一个人,跪在这无人的山崖底下。可他觉得,爹就在他面前。青崖镇那三百多口人,也都在看着他。
他把右手,咬破了。
鲜血,从他咬破的指尖,涌了出来。那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他举起那只滴血的手,对着天,一字一句,立下了血誓。
“我陆沉舟在此立誓。”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在青石上,“不杀殷无咎,誓不为人。”
“爹挡不住的,我来挡。爹报不了的仇,我来报。”
“娘死得早,她连仇人是谁都没来得及看清。这一笔,我替她记着。”
“青崖镇三百多口人,迟早要因为我,落在他殷无咎手里。这条命,我不能白活。”
“这一身血债,我早晚,要亲手,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每念一句,他咬破的手指,就有一滴血,落在脚下的青石上。
那血滴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开,像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他就那么跪着,举着手,一遍一遍,对着那片虚空,把这一腔的血恨,全喊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一誓,要走多少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来报仇的那一天。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条命,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它是爹的。是娘的。是青崖镇那些人的。是那个倒在乱石堆里、到死还望着襁褓的男人的。
他跪在那儿,举着那只滴血的手,把这一腔的血恨,全喊了出来。他喊得嗓子都劈了,眼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这一腔血誓落下的时候,他那具苦修了三年、却始终静如枯井的凡躯里,有一道沉寂了十七年的关隘,被这股从心底烧起来的执念,硬生生地,撼动了。
那道关隘,就在他的丹田深处。
这三年,他照着爹手记上的法子,夜夜数呼吸、静心凝神,就是为了叩开这道关。可无论他怎么叩,那道关,都纹丝不动,像一道焊死了的铁门。他一度以为,自己这具凡躯,怕是这辈子,都叩不开这道门了。
可今夜,在这一腔血誓落下的时候,那道沉寂了十七年的关隘,松动了。
血誓落下的那一瞬。
陆沉舟只觉得,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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