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矿道深处

第二天辰时，陈玄站在矿洞口，腰上缠着赵大锤找来的麻绳，手里提着那盏铜皮灯，灯油换过了，赵大锤拍胸脯说能撑三个时辰。绳子另一头拴在矿洞口最粗的那根木桩上，赵大锤领着两个矿工守着，约好了拉绳为号，三长两短就往回拽。

赵大锤递绳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陈兄弟，要不我跟你下去？第三层到底那段我熟。”

陈玄看了他一眼，恶意值55，但今天的红点比昨天暗了一截，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赵大锤怕他死在底下，赵家找自己背锅。这种恶意里掺着恐惧的情绪，反噬起来不疼不痒，但架不住赵大锤是矿场的老人，脚程熟，真遇到事能拉一把。

“行。你跟着。绳子你拉着，遇到岔道你指路。”

赵大锤点头，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饼，提着火把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矿道。铜皮灯的青光照得近，火把照得远，光线叠在一起，勉强把头顶和脚下的路都照清楚。过了第一层、第二层，到第三层岔道口的时候，陈玄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腥味，比昨天浓了不少。赵大锤的鼻子抽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味道比前天重了。”赵大锤的声音发闷，“我昨天没下来，这味道……怕是渗出来的比前天多。”

陈玄把铜皮灯往前举了举，栅栏已经被他昨天拆了铁链，推开门就能进。他蹲下看了一眼岔道地面，湿漉漉的，脚底踩上去黏腻腻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胶水上。昨天他吸收过的岩壁上，那些黑紫色的怨晶还在，但颜色更深了，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手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往皮肤上扎。

【接触怨晶。是否吸收怨念？】

陈玄点了“是”。凉气顺着手臂往上窜，脑子里闪过几帧破碎的画面，这次比昨天清楚了一点：有人躺在地上，手拼命往前伸，指甲全抠翻了，嘴里喊着什么，但听不清。画面边缘有一团黑影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玄猛地睁开眼。

【怨念吸收中……反噬值+50。当前：566。】

他往岔道深处走了两步，又摸了一把岩壁。这次他刻意收着点，只吸了一小片。

【反噬值+35。当前：601。】

“陈兄弟，”赵大锤在后面举着火把，声音有点发紧，“你别走太快。前面三丈的地方，有个拐弯，拐过去就是他们挖出怨晶的地方。那两筐就是从拐弯后面运出来的。”

陈玄放慢脚步。恶意感知全开，三十丈范围内，除了他和赵大锤，没有活人的红点。但那条极暗极弱的红线还在，就在拐弯后面，恶意值5，方位比昨天更近了半丈。

他转过拐角。

拐角后面是一段直巷道，大概两丈深，尽头是一面被挖开的岩壁，裸露的矿面上嵌着一大片黑紫色的怨晶，密得像蜂窝。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的竹筐和一把镐头，旁边还有一块被踩平的草席，像是有人在这儿躺过。

陈玄的目光扫了一圈，停在巷道最里面的角落。

那团黑影蹲在那里。

赵大锤的火把正好照过去，陈玄看清了它的模样。人形，不到四尺高，蜷着膝盖蹲在地上，脑袋垂在两膝之间，浑身黑得发亮，像浇了一层沥青。 它没有面孔，或者说面孔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没有眼睛鼻子嘴。但它确实活着，陈玄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呼吸起伏，胸口那团黑色一起一伏，节奏很慢。

赵大锤的手抖了一下，火把歪了半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这东西……我前天下来的时候它蹲在老地方，一动不动。我朝它扔了块石头，它才抬了一下头——”

陈玄往前走了一步。

【检测到特殊目标：“怨傀”。】

【说明：怨晶矿脉中诞生的畸变体，由矿工被怨念侵蚀至死后残留的怨气凝聚而成。无自主意识，行动遵循残留记忆本能。攻击性低，但靠近后会释放高浓度怨念侵蚀。

【注意：目标残存微量意志碎片，可能对宿主“怨念吸收”产生反应。】

怨傀。 矿工被怨念侵蚀死后的残渣。那个“抬了一下头”的动作，大概是死前残留的本能反应，跟人看见门口进来个东西抬头的记忆有关。

陈玄回头看了赵大锤一眼：“你说最早下来挖怨晶的那批人里，有两个也看见了这东西？”

“嗯。刘二看见了，还有老孙头。老孙头年纪大了，下去一趟回来就躺下了，前天晚上没挺过去，走了。”赵大锤的声音沉了下来，“就埋在工棚后面。”

那十一个倒了的人，已经死了一个。

陈玄转回头，盯着那团黑影。它身上没有恶意，只有一团说不清的悲凉。死在这些矿道里的人，被怨晶吸干了命，最后残留的一点东西凝成了这么个玩意儿，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但他今天不是来可怜它的。陈玄蹲下身，把手掌按在离怨傀最近的一块怨晶上，开始吸收。

【怨念吸收中……反噬值+60。当前：661。】

【反噬值+55。当前：716。】

巷道里的甜腥味浓了一截。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怨傀动了一下。

它抬起了头。没有眼睛的位置朝着陈玄的方向，光秃秃的面孔上，黑色像水波一样荡了一圈。然后它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铅，整个人从蹲姿变成站姿用了三四息。站起来之后不到四尺半高，像个瘦小的老头。

【目标怨傀恶意值：5→15。】

【目标正在释放怨念侵蚀。是否转化吸收？】

陈玄选了“是”。一股比摸怨晶浓烈得多的怨气从怨傀身上涌过来，顺着他的经脉往脑子里钻。这次画面清楚多了：一张老头的脸，满脸褶子，嘴里喊着“让我上去”，手抠在岩壁上，指甲翻了两根。旁边有人拽他，拽不动。画面最后，老头瘫在地上，身上起了一片黑紫色的疮，嘴里吐着黑沫子，旁边那团黑影——不，那时候还是个人形轮廓——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没动。

老孙头。 死在矿道里的那个矿工。他死的时候，怨念凝成了这个东西。

陈玄还没消化完画面，脑子里面板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怨傀进入应激状态。恶意值：15→30→50。持续性怨念释放中。建议宿主立即撤离或提升防护。】

那团黑影往前迈了一步。动作还是慢，但压迫感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它的两条胳膊从身体两侧抬起来，黑色的表皮往外翻涌，像沸腾的沥青，朝陈玄的方向伸过来。

“陈兄弟！”赵大锤在后面拽了一下绳子，“它动了！快跑！”

陈玄没跑。他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恶意值——60、75、90，还在涨。这个怨傀没脑子，但它感受到了陈玄在“吸”它，本能地开始反击。

【怨傀恶意值突破100。触发反噬条件。】

【反噬执行：怨傀，怨念回路紊乱，持续时间——永久。】

那团黑影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的两条胳膊在半空中僵住了，黑色表皮翻涌的速度骤然变慢，像一锅烧开的沥青被人关了火。然后它整个人——不，整个东西——往前栽了一步，膝盖一软，又蹲回了墙角，抱着头，缩成一团。

【怨傀恶意值回落：100→50→20。】

【当前状态：紊乱。攻击性降低，怨念释放不稳定。】

陈玄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蹲到怨傀面前。它蜷在墙角，黑色的身体在发抖，幅度很小，像一片被风吹的叶子。陈玄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肩膀。凉的，跟怨晶一个温度。

【接触怨傀。可选项：1.吸收其剩余怨念（预计获得反噬值300+，怨傀将消散）；2.注入少量气血，稳定其紊乱状态（消耗反噬值50，怨傀将进入休眠，不再释放侵蚀性怨念）。】

陈玄犹豫了一下。三百点反噬值够他把开脉境一重推到二重，但这个怨傀是老孙头死后留下的东西。老孙头死前抠翻了指甲想爬出去，最后没能出去。

他选了第二个。

一股热流从掌心灌进怨傀体内。黑色的身体震了一下，表面的沥青状物质慢慢平息下来，呼吸起伏的节奏变匀了。它抬了一下头，没有五官的面孔朝着陈玄的方向停了两息，然后重新垂下去，蹲在角落里不动了。

【怨傀已进入休眠。矿道内怨念侵蚀浓度下降80%。】

赵大锤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把它弄睡了？”

“它累了。”陈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工头，回去跟赵魁说，矿道里的东西我处理了。以后每隔十天，让人往这里面送一碗粥。放在拐角这边，别靠太近。”

赵大锤张了张嘴：“给……给它送粥？”

“你送不送？”

“送送送。”赵大锤连忙点头，恶意值从55掉到了30。

陈玄往矿洞口走，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黑影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个缩在墙角打盹的老头。

【恶意感知：矿道深处，第三层以下位置，新红点出现。恶意值：200+。方位：垂直向下约十丈。】

陈玄脚步停了一下。他昨天感知到的那条极暗的红线，还在更深的地方，而且比刚才更亮了。那个位置在怨傀蹲的角落正下方，垂直往下十丈。怨傀只是矿道表层的东西，底下还有更深的。

【检测到“怨晶母脉”。预估深度：十丈。预估可提取反噬值：3000+。】

【警告：母脉怨念浓度极高。宿主当前境界不足以安全吸收。建议：开脉境五重以上再行尝试。】

陈玄把这条信息记下了。三千点。够他从开脉境冲到灵海境。但现在不行，他连开脉境二重都没摸到。

他钻出矿道，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赵大锤跟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嘴已经咧开了，跟矿洞口两个矿工大声讲“陈玄把那个黑东西收服了”。矿工们围过来，恶意值比昨天降了大半，有几个甚至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反噬值716，开脉境二重门槛400点。 够是够了，但他没急着兑。赵魁三天后来看结果，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手里攥着反噬值，跟攥着现钱一样，什么时候兑都不亏。

他往客院的方向走，路过工棚后面的时候，看见了老孙头的新坟。一个小土包，前面插了块木板，没刻字。

陈玄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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