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骨头里的东西

父亲葬在后山，一口薄板，棺材铺老头送的，没收钱。坟头是新土，压着三块石头。“爹，我先不给你立碑。等我把事办完。”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他把父亲的木箱拖出来，里头是几件旧衣，一双布鞋，一本汤头歌。他伸手去掀床上的枕头。枕头是荞麦皮的，翻过来摸，枕套里侧有一块硬的地方。他找剪子挑开枕套的线，手伸进去摸出一叠纸，他揭开数了数，七页，第一页上头写着四个字：渡厄残经。底下第一行是，骨为舟，气为水，舟不沉则人不死。裴渡坐在床沿上，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第二页讲九换，头一换落脊梁第九节，往后还有八换，每换一节，气顶三层，过三层者骨裂，须得下一节来补。底下有一行小字，脊梁二十四节，从尾骨往上数，一换一节。

第三页往后字迹就乱了，大半是残句，缺得多，补不上。

只有第五页是整的，讲第一次换骨怎么换。子时，面北，引一口气入脊。气撞骨，旧骨先碎，新骨后生。碎骨之时不可动，不可喊，不可有人触碰。守者持械在外，不得入门。

末了一行小字：骨毁人亡，无药可救。换骨能多出一把力气，新骨长得慢，没长好之前手不听使唤。他把七页纸按顺序叠好，折起来掖进腰带。他走出小屋，竺伯庸正在院子里收药材。

“东家。”

“嗯。”

“今夜子时，你别睡。”

竺伯庸回过头。

“你要干什么。”

“换骨。”

竺伯庸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

“你爹说过，这东西不能碰。”

“我爹死了。”

竺伯庸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死了才不能碰。你知不知道换骨是什么。骨头一寸一寸碎，碎完了再长。长不出来就是个死。”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把纸缝在枕头里，缝了十九年没拿出来。他是不想让你碰。”

裴渡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东家，乌衣楼的人该来了。”

竺伯庸张了张嘴。

“他们来收尸。收完尸，把我带走。他们说我骨头嫩，烧得透。”裴渡说。

竺伯庸脸上那点血色退了。

“柏崇山说的。”竺伯庸问。

“我听见的。”

“那你也不能今夜就换。你爹练这个练了半辈子，你头一回就上手，你要死在这屋里，我怎么跟他交代。”

“你不用交代。我死不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裴渡说，“我只知道，他们来了，我要是还这样，就真死了。”

天黑后，裴渡把门窗都关严。竺伯庸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攥着一根顶门杠。

“我在外头。你要是死了，我进去收。”

“行。”

裴渡把灯挪到墙角，面朝北坐下。他照第五页上写的，先吸气。气从鼻子里进来，走到喉咙，他试着让气往后走。气不听使唤，一下冲进胸口。胸口发闷，他咳了一声，散了。第二回。气走到一半，散了。

第三回。他想起父亲教他认药那阵说过一句话，药性走得慢的才是好药，走得快的都是急着要人命的东西。他把气放慢，一点点往后送，气到了后背，到了脊梁骨最下面那一节。裴渡把气收在那一节上，往里一压。疼。

疼从骨头里头往外炸，从尾骨一路烧上来，烧到后脑勺，他整个人往前扑，牙咬住自己的袖子，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骨头在响，一节一节从下往上，一节比一节响。裴渡的手抓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

他想喊，喉咙已经张开了，声音就在里头。不能喊。他把声音咽回去，咽得喉咙生疼。外头，竺伯庸的顶门杠敲在门上。

“裴渡。”

裴渡没应。

“裴渡！”

“没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骨头还在响。碎到第九节，他眼前一黑，趴在地上，脸贴着砖。疼停下来那一下他还有意识，试着动手指，手指能动，再试脚，脚也能动，动完，疼又回来了。

这一回是从外往里，新骨在长，一寸寸把碎的地方填上。那种疼比碎骨还难熬，因为慢。他趴在地上，疼得开始数数。

数到后来数不动了，疼退到能忍，人就睡着了。等天亮，是竺伯庸把他摇醒的。

“裴渡。裴渡！”

裴渡睁开眼。他趴在地上，衣裳全湿透了。

“什么时辰。”

竺伯庸把他扶起来，“辰时。你身上烫得吓人。”

裴渡动了动肩膀。竺伯庸给他倒了碗水，他伸手去拿，手一握，碗碎了，瓷片扎进掌心。他把碎片拔出来。

“这……”

竺伯庸的声音在抖，“别说话。你爹当年也这样。头一年他捏碎过七个碗。”

“东家。”裴渡说。

“嗯。”

“他们来了。”

后街上有脚步声，两个人。裴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从柜台底下把铁药碾子拖出来。碾子是生铁的，二十来斤。

“你拿这个干什么。”竺伯庸说。

“砸人。”

门被踹开了。进来的是沉脚步的和拖鞋跟的，还是那天夜里那两个。拖鞋跟的那只脚还包着布，布上渗着黄。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黑衣裳，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沉脚步的说：“竺掌柜。日子到了。”

“日子到了。”竺伯庸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两只手扶着柜沿。

“人呢。”

“埋了。”

“埋哪儿了。”

“后山。”

“掘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已经埋了，掘出来是什么样，你自己想。”

“我想看。”

拖鞋跟的挪进门里，脚一瘸一拐。“竺掌柜，你别逼我们动手。这铺子里还有个小的，二十二岁，叫裴渡。”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抖开。

“卖身契。签了，跟我们走，你东家这铺子还能开着。”

裴渡从柜台后头走出来。

“你倒是自己出来了。”拖鞋跟的说。

裴渡把手伸过去。“我在这儿。签什么。”

拖鞋跟的把纸递过来，“画个押就行。窑上缺人，你去烧三年石灰，屠九斤那边我去说，三年之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

裴渡接过纸，看了看。上头写着自己的名字，生辰，还有“自愿”两个字。

“我不自愿。”裴渡把纸撕了。

拖鞋跟的骂：“小子，你别不识好歹。”他伸手来抓裴渡的领子。

裴渡把手抬起来，等那只手扣上来，顺着往下一拧。拖鞋跟的胳膊转了一个不该转的方向，肩窝那里咔一声，人一下矮了半截，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手！”

沉脚步的拔出一把短刀，一尺来长。裴渡抄起铁碾子横着抡过去，刀砍在碾轮上，火星溅出来，短刀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插在门框上。

裴渡往前一步，一拳打在他胸口。沉脚步的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躺在地上嘴一张一合。拖鞋跟的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墙角。

门槛外头那个穿黑的人把手抬起来，鼓了三下掌。“骨头换过了。”他说。

裴渡转过身。那人进了门。

“第一换，换的是脊骨。换完了能把人打飞，力道不错。”

裴渡的手在抖。他只能再打一拳，再打一拳就得倒。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收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一眼。看看裴仲堪的儿子，是个什么东西。”

他手一翻，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是半块玉，跟裴渡怀里那半块是一样的。

“你爹当年从我们那儿偷走了一半。剩下这一半，我们留了十九年。”

裴渡盯着地上那块玉。

“你姓什么。”

那人说：“骆。骆无咎。府城来的。”

他把手背在身后，往门外退。

“过几日我再来。你把另半块准备好，我告诉你，你爹是怎么死的。”

他退到门口转身走了。裴渡站到腿发软，扶着柜台坐下去，竺伯庸跑过来扶他。

“东家。把地上那块玉捡起来。”

竺伯庸弯腰捡了，递给他。裴渡把两块玉拼在一起。断口对上了，严丝合缝。拼上之后，玉面上还是只有那半个字，右边是全的，左边缺一笔，他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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