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一张契

裴渡把油纸包接过来，三层，一层层揭开，里头两张纸，一张厚，一张薄。

厚的摊开有半张桌面那么大，边角齐整，右下角盖着朱印，裴渡认得那个印，父亲药箱底下压着一张旧方子，上头盖的是同一个。

“地契。”竺伯庸把柜台上的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裴渡把地契转过来。立契人裴仲堪，代管人竺伯庸，日期是十九年前三月。

“这铺子是你的。我替你看门，看了十九年。”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你爹说等你换过骨。”

“我要是不换呢。”

“那就不给。”

裴渡把地契放回柜台上。“我要是不换，这铺子归谁。”

竺伯庸把地契推到他面前。“末尾那一行，你念。”裴渡念完，他把手指头按在那一行上。“归我。代管满二十年，无人承，归代管。还有四个月。这话我听了十九年，一个字没错过。”

裴渡松开手，纸摊在柜面上。“柏崇山说地契在他手里。”

竺伯庸把地契抹平。“他手里那张，是押账的由头，真不真我不好说，可这张是真的，立契人是你爹，代管是我。他拿一张纸吓唬你，你倒当真了。”

“你等了这么久，就差四个月。这时候把契给我，四个月白等。”裴渡说。

竺伯庸从柜台底下摸出烟锅，装了一锅，点着。

“你爹救过我的命，还不止一回。十九年前我在码头上扛包，让人捅了一刀，扔在乱葬岗。他把我背回来，缝了十七针，醒过来我问他为什么救，这人嘴里只有一句，缺一个看门的。”

裴渡把薄的那张拿起来。巴掌大的纸，上头两个字，火候。底下三行小字，第一行写文火三沸，第二行写武火一炷，第三行写丹成即离火，迟一息则苦。

“聚气丹。”裴渡说。

“他不敢让你上手。丹成那一口气往外冒，鼻子灵的人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他藏了十九年，藏的就是这一口气。”

“他自己为什么不换第二回骨。换了就没人打得过他。”

竺伯庸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他试过。来的第三年，他关在后院几天没出来，我踹门进去，他躺在地上，胸口的肋骨折了三根，嘴里全是血。醒过来说，这辈子不换第二节了。他说他换不动，骨头里没那个东西。”

裴渡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丹方塞进怀里，地契压在柜台的砚台底下。

“地契留在铺子里。四个月后要是归你，我拿着也没用。”

竺伯庸伸手把砚台往裴渡那边推了推。

“你比你爹会说话。”

“会说话救不了人。”

裴渡把三根手指按在柜面上。“三个月后骆无咎来。四个月后地契到期。你说我该先办哪一件。”

“先活过这个月。”

裴渡把地契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墨已经淡了，凑到灯下才看得清。契成之日，裴仲堪以骨为质。骨在，铺在，骨去，铺归北邙。

裴渡念了一遍，“以骨为质。他拿什么换的。”

“一根骨头。他来那趟左边少一根肋骨，自己不说，是我给他擦身摸出来的。十九年了，那根骨头没长回来。”

裴渡把手按在左肋上，手底下那根骨头跳了一下，跳的位置跟脊梁上换过的那一节一样高。一个押出去，一个换进来，隔着半个身子。

“跟谁换的。”

“他没说。换完那阵子，城里多了几家收骨的行当。”

“骆无咎说这铺子十九年前就该是我爹的棺材。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等你自己打进去。我在这铺子里只管看门，门里头的事，你爹十九年没让我问过一句。”

当夜裴渡没睡。他把丹方摊在桌上，按上头的药名去药柜里抓，当归、甘草、茯苓、朱砂，还有一味方子上有、药柜里没有的，叫骨引。

药柜里没有骨引。

裴渡把药摆到柜台上。“这一炉药，记谁的账。”

“记你爹的。他名下还剩一点药钱。”

“用完了呢。”

“用完了就没了。”

裴渡把四味药摆开，一味一味称，称到朱砂，他把秤杆搁下，秤砣还挂在第三颗星上。“朱砂多了半钱。父亲配这个方子，朱砂从来不称，他用指甲挑。”

竺伯庸抬了抬眼。“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在旁边站了十年。”

他把三只药斗搬到灶台边上，一味一味往戥子里倒，倒完用指头把戥盘上的药末刮回斗里。炭炉生起来，先文火，三沸。药汁在罐子里翻，第三个泡上来他把火压小，压到只剩一层蓝苗贴着罐底。武火一炷，他数着数，数到六百，把罐子端下来。

药汁是黑的，倒在碗里凝成一块，他把碗端到院子里倒进墙根，回来重新生火。第二炉他提前一百数离火，药汁还是黑的，只是稀一点。

他把药斗翻过来，用竹片刮底，刮出来的朱砂倒在纸上，只够再炼一炉。当归还剩半把，茯苓见了底。

第三炉天快亮了。他刚把罐子端下来，胸口一烫。玉在怀里发热，断口那条缝里一线红从底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又退回去。他把玉塞回怀里，掏出碗看，碗里结了一块青灰色的东西。

下品。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苦，苦完了舌根发麻，一股热气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就散了。

药劲散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层药灰，抹下来是黑的。

他把罐底剩的药渣刮下来，跟那半钱多称的朱砂一起包进纸里，塞进药柜最上层。又把丹方看了一遍：丹成即离火，迟一息则苦。第一炉迟了三口气，第二炉迟一口半，第三炉只迟半口。还差半口。

碗里那块丹自己裂开，裂成三十颗，颗颗一般大。他把丹收进瓷瓶，塞上蜡，蜡上按了个指印，指印边上沾着一粒丹屑。天亮以后竺伯庸推门进来，一进门就闻见满屋子的药味。

“成了。”竺伯庸说。

裴渡说：“下品。卖不上价。”

“下品也有人要。城东济春堂收，不问来路。”

裴渡把瓷瓶塞进袖子里，“济春堂。骨引是不是也只有他们有。”

竺伯庸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骨引。”

“方子上写着。药柜里没有。”

裴渡把丹方摊开，从上到下又数了一遍。四味药都写了分量，只有骨引那一行，光有一个名字。

“骨引写多少。”

“不写。你爹的规矩。方子落到别人手里，缺这一味的分量，炼出来就是毒。”竺伯庸说。

“他告诉过你。”

“他告诉我，等遇上看得懂这张方子的人，再把这句话告诉他。”

裴渡把瓷瓶搁在柜台上，拔开蜡封，三十颗丹倒在柜面上，青灰色，滚成一堆，有两颗滚到柜台边上停住。

“中品一炉三十颗，药行收一两一颗，算下来三十两。”裴渡说。

“下品收价三百文一颗，一炉九两。铺子里零卖能卖一两一颗，可咱们不敢摆到柜上。”竺伯庸把珠子往上拨了两档。

“骨引另算。一块一两。”竺伯庸说。

裴渡问：“一节骨要几块。”

“三块。三块够炼一炉半。”

竺伯庸用指节敲了敲柜面。“中品一炉三十两。这一炉药材不便宜，朱砂、骨引都金贵，那四味合着要十六两。”

“骨引三块，三两。十九两了。”裴渡说。

竺伯庸把手指在账页上按住，一栏一栏往下数。“添些炭火杂用三两。除干净，落八两。”

“九节骨呢。”裴渡说。

“一节骨换完要养三个月。九节就是两年多。”

“两个月炼一炉中品，钱赶得上，药赶不上。”裴渡说。

竺伯庸把算盘推开。“账算到这儿。骨引哪儿来。”

“济春堂有。一个月卖三份，不卖钱，拿东西换。”竺伯庸说。

裴渡把柜台上的瓷瓶往里推了推。

“拿什么换。”

“拿方子换。”

竺伯庸把算盘往他这边推了推。“换骨引得拿方子去。你手里这张不能给，得另写一张，写得像那么回事。写完我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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