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东家的算盘

来的是城主府的一个书办，姓聂，四十来岁，穿青布袍，进门先看柜台，再看人，看完了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回春堂的地，归城主府了。签个名，早些搬。”

竺伯庸把纸接过去，没看，压在算盘底下。“地契在我手上。”

“地契是十九年前立的。上头写的是裴仲堪。裴仲堪死了，这契上就没有主了。”

“契上写着代管。”竺伯庸说，“这话我记了十九年，不用看。”

“代管人不是主。立契的死了，地就空了。你要是不签，今天就封铺。”

“再过四个月，契上那二十年就满。满了归代管，这是契上写的。”

“等满了再收，我们就得跟你谈。现在收，只跟这张纸谈。”聂书办说。

裴渡在柜台后头听着。地契压在砚台底下，他伸手就能拿到。“地契在我手上。”他说。

聂书办这才看他。“你叫裴渡。”

“是。”

“二十二岁。做不了主。”

“地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我是他儿子。”

“儿子要有路引，凭路引才认你是他儿子。”

裴渡没有路引，他的户籍记在铺子里那本黄册上，那一本锁在城主府，要翻那一页得城主府自己动手。竺伯庸把账簿合上，手按在封皮上。“这铺子的税，我交了十九年。”

“十九年也是代管。代管不是主。”

“这十九年的税是谁交的。”

“税是裴仲堪名下交的。人没了，名下就空了。”

竺伯庸还要说，裴渡伸手拦了他一下。“不用等。我现在就给你答复。”

“什么答复。”聂书办问。

“铺子你们拿去。”

竺伯庸回过头看他，裴渡接着说：“我要留一个人。”

“谁。”聂书办问。

“他。”

聂书办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你自己都保不住，还保人。”

“我有一张方子。聚气丹的方子，跟济春堂手上那半张配得上。”

聂书办的笑收了。

“你怎么知道济春堂有半张。”

“我爹十九年前换出去的。”

“换给谁。”

“计三福。”

聂书办把柜台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折痕正好压在“回春堂”三个字上。

“方子给我看看。”

“先谈条件。”

“你说。”

“地归城主府，招牌留下，竺掌柜留下，两年。两年之内我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你再来收。”

聂书办把这句念了一遍，“更好的东西。什么东西。”

“你到时候会知道。”

“我要是不答应呢。”

裴渡说：“不答应，这方子明天贴到城门上。全城的人都炼得出来，城主府一分钱拿不到。”

聂书办看着他。“你比你爹难对付。”

裴渡把夜里抄好的方子往聂书办跟前推了半寸。

“字你添。添完我念一遍，念错一个字，这方子就作废。”

聂书办把纸摊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他写得慢，写完吹了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住，抬头看过来。

“两年。两年之内，这铺子还算回春堂，竺掌柜还留在这儿。两年之后，地契归城主府，招牌归城主府，人也归城主府。”

“人归城主府是什么意思。”裴渡问。

“意思是到时候你走不了。”

裴渡把地契从砚台底下抽出来，边角已经被压出一道深痕，他把纸抚平，又塞回去，用砚台压住。“地契我不给你。”裴渡说。

“不给。”聂书办说。

“纸在我这儿，你的人就得天天来。纸进了你的袖子，你就更不必来了。”

聂书办把砚台往边上挪了挪，把那张纸推过来。

“签。”聂书办把笔递过来。

裴渡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把纸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一行添的字，忽然停住。

裴渡把纸推回去，“这一句不对。招牌留下，他留下。你写成了人也归城主府。”

聂书办低头看了看。“笔误。”

“笔误要改。”

聂书办把纸抽回去，划掉那一句，重新写。写完把笔搁下。

“还有一条要添。”裴渡说。

“你倒看得细。”

“这两年里头，官府的人不进这道门。要进来，先拿少城主的手令。”

“城主府查铺，从来不用手令。”聂书办说。

“那就从这道门开始用。你们今天进得来，明天乌衣楼也进得来。开门的钥匙在谁手里，得写明白。”

聂书办把笔拿起来，在那一行底下添了一句，添完把纸转过来给他看。“签。”

裴渡签了名，按了手印。聂书办把纸收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少城主问你一句话。你爹死那天，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裴渡的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半块玉。“没有。”

“少城主说，有的话，拿东西换命。他还说，你只有三个月。”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三个月后，骆家的人要来收账。”

聂书办走了。竺伯庸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门关上。“他今天穿了双新靴子。府里一年发一双，他走路脚跟不沾地，怕磨底。”

“你把方子给出去了。”

裴渡另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没有。我给的是抄的。骨引那一行，我没写。”

“城主府的人不傻。”

“他们傻。他们只认得火候，不认得骨引。没有骨引，那方子炼出来的丹是灰的。”

竺伯庸把纸推回来。“念。”裴渡念了一遍，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去。

“两年。两年你能换几根骨。”

“一共九根。”

“九根要多少药。”

“很多。”

“钱呢。”

裴渡没答。他把丹方重新抄了一份，抄到骨引那一行，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铺子里的药只够一炉。中品一炉三十两，除开药钱，够三节骨的引子。可药材不够，两个月才凑得出一炉。”

“三炉药，两年，换两节骨。不够。”

“那也得炼。”

竺伯庸把烟锅摸出来，装了烟，没有点。“我去找人。”他说。

“找谁。”

“城东还有几家不肯入行的老药商，手里压着陈药，宁可搁到发霉也不往济春堂送。城西米家欠我一条命，北街孙记欠我十四两药钱，十九年了没还。他们怕城主府，也怕乌衣楼，怕了十几年。你去说，他们不听。我去说，他们还欠我人情。”

“人情能换多少药。”

竺伯庸把烟锅塞回袖子里，“够你炼三炉。三炉以后，你自己想办法。”

入夜裴渡炼了一炉。药柜里剩的药全倒出来，一味一味配，配到朱砂只剩一个底，他把药斗翻过来刮，刮出三钱。骨引称出两份，一份碾成粉拌进药里，另一份包回油纸，塞进药柜最上层那个空药斗。

火候他熟了，文火三沸，武火一炷，到数就离火。三沸不用看，听声。第一沸细，密，一颗一颗往上顶，第二沸转沉，响在罐子下半截，第三沸一下就闷了，闷的那一下离火，迟一息就苦。丹成，青的，中品。他把丹收进瓷瓶，坐在灶前头算账。中品一炉，除开药钱，够三节骨的引子。三个月换第二节，钱够，药不够。三炉药，一炉比一炉费，药柜里的朱砂只剩两炉的量，第三炉得另想法子。凑不齐，第二节骨就得往后压。

天快亮，有人敲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裴渡去开门，门外站着屠九斤，肩上扛着一条麻袋。

屠九斤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钱。三十两，先借你。”

“哪来的。”

“我攒的。你缺钱的事，街面上传了好几天了。”

“谁传的。”

“济春堂门口那个卖炭的。”

“你一个烧窑的，攒三十两。”

“我烧了十年的窑。你要是还不上，我拆你的药柜。”屠九斤说。

“拆了柜子，你的钱更没处要。”裴渡说。

“我不亏。柜子是榆木的。”

竺伯庸掀帘子出来，看见地上的麻袋，蹲下去抓了一把碎银，又放回去。“这钱能用。”他说。

裴渡把麻袋拖进屋解开，里头是碎银和铜钱混在一起，底下压着几块焦黑的窑渣，他蹲下去逐个捡，捡到一半胸口烫起来。玉在怀里发烫，断口那条红线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四分之三的地方停住。他把玉掏出来看，红线停的地方多出一道细纹，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把玉塞回怀里，接着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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