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叫花子郎中

老头是晌午来的，背着一只破药箱，箱子的皮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木胎。他在义庄门口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裴渡在东屋里洗骨头。他把那副骨架摆在门板上，用温水擦洗，擦到肋骨，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你换过骨。”

裴渡把手收回来，按在膝盖上。老头没有进来，还坐在门槛外头，嘴里嚼着馍。

“换了一节，脊梁从尾骨往上数，第九节。换那回没有一个懂行的在旁边守着，你自己咬着牙顶过来的。”

裴渡把骨头放下，转过身。

“你是谁。”

“姓扈。人家叫我扈三针，因为我身上只有三根针。”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闻出来的。炼过骨的人，身上有一股味，自己闻不见。你这味还没散尽，说明换骨不到一个月。”

扈三针站起来走进东屋，把门板上那副骨架拿起来看，先看肋骨，再看脊骨，看到第七节停住。“这副骨头不对。”

“哪儿不对。”

“太干净了。人死了二十年，骨头里该有髓油，这副一点没有。下锅煮过，油撇干净了才埋的。”扈三针说。

“煮骨头做什么。”

“熬油。大锅，水没过骨头，煮到油浮上来，撇出来。一斤骨三斤油，油装进灯座，点上，火是青的。”

裴渡把那个纸包拿出来，打开。里头是一小块灰白的硬东西。扈三针捏起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哪儿弄的。”

“乱葬岗。一具少了三根肋骨的尸首，骨腔里刮出来的。”

“这就是油。凝了的油。”

“灯照什么。”

扈三针说：“照骨。青火照人，照不见脸，照得见骨头。北邙山底下那间屋子，一排灯，灯底下坐着人，坐上去自己看自己的骨头。”

“看骨头做什么。”

“看骨上有没有字。有字的留下，没字的送下去。”

裴渡想起老王头说，那年官府让义庄把尸首统一烧。

扈三针把骨头翻过来，“还有。脊骨第七节有一道划痕，深，是刀尖划的。划这个的人是在数。炼骨的人有个习惯，取骨之前先数一遍，数完了在脊骨上划一道，一道是一副。”

裴渡把纸包包好塞回怀里，走到门口。

“你要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后背。”

“不给看。”

“不给看也行。我说，你听。说错了你赶我走。”

扈三针在门槛上坐下，把药箱夹在两条腿中间，“你换的是脊骨，第九节。旧骨碎了，新骨从碎的地方长出来，长得急，没长正。现在你脊梁底下有一条缝，从第九节往左肋那边斜过去，缝里存着气，一用力就疼。再过半个月缝会裂开，不疼，裂完了才疼，疼起来站不住。”

裴渡的手按在左肋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换过三节，第三节换坏了，坏了四十年。”扈三针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一道疤从手腕拉到肘弯，凹下去一条沟，“这里头的骨头是假的，假的撑不住，我这条胳膊抬不过肩。”

“你能治吗。”

扈三针把袖子放下来，“治不了。我能让你晚半个月裂。三根针封住骨脉，封一次管半个月，松了再封，封到死。封一次，少活一年。封住以后气走不了，骨也不长，你能活，但你不能炼。”

“不炼我就报不了仇。”

“炼下去，半个月后你就是个废人。”

裴渡把袖子撸到肘上，左臂搁在门板上。

“试一针。”

“试针不收钱。试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骗子。”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针，针身发黑，针尖发亮，捏在指头中间，对着裴渡左肋下三寸的地方按进去。

针进去半寸，裴渡的肩就塌了。再进半寸，他咬住腮帮子，牙缝里出一股酸水。第三下按下去，扈三针的手一松，针自己往下走，走到针尾只剩一分在外头。

裴渡低头看。疼没有了，肋下那块地方空出来，吸气能吸到底。

“摸。”

裴渡伸手摸，指头按下去，摸到一条缝，缝边硬的，缝里软。

“这就是你说的缝。”

“摸到了就好办。”扈三针把针拔出来，一拔，裴渡人往前扑，手撑在门板上。

针眼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门板的骨头上。

扈三针把针对着灯照了照，“这一针只探，不封。探一针，缝开半分。你还有半个月，一天不多。”

“你早说开半分。”

扈三针把针收回药箱，“早说你就不试了。试针的人都这样，先怕死，试完了才后悔。”

裴渡把袖子放下来，袖口磨到针眼，他把牙咬住，转身把擦干净的骨头一根根摆好，摆完用布盖上。

“我不封。”

扈三针站起来，背起药箱，“我猜你也不封。封不封你自己想。我住在城南破庙，想通了来找我。”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下。

“你爹姓什么。”

裴渡抬起头。

“姓什么，跟这包东西有关系。”裴渡问。

“十九年前有个人来找过我。也换过骨，也有一条缝，也是不肯封。他说他姓裴，从北边来，带着一个孩子。”扈三针说。

裴渡扶住门板。

“他后来呢。”

“后来他没再来。我以为他死了。”

“他死了。”

扈三针把肩上的带子卸了，重新坐回门槛上。“什么时候。”

“半个多月前。死在柳树巷。埋在后山，棺材铺给的一口薄板。”

扈三针低下头。“他当年要是封了骨脉，能多活二十年。”

“他要是封了，我活不到今天。”

扈三针抬起头看他。

“你是那个孩子。”

“是。”

老头把药箱又背起来。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条命是借的，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

“就这一句。”

扈三针往门外走，“他没说别的。你要真想知道，自己走一趟。”

“你走过。”

扈三针把那只坏胳膊往袖子里塞了塞，“走过。这只手是在那儿丢的。”

“井底下有什么。”

“问你爹。他下去过，我在上头拉绳。拉他上来，他怀里抱着一包药，人已经瘦脱了相。”

裴渡站起来。“那绳子呢。”

扈三针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拉的那一回没割。割绳的是另一回，那一回我没去。”

他走出义庄，走到街上，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记着，半个月。”

“记着了。”

“半个月后你要是还没死，来找我。我给你收尸。”

裴渡把骨架接过来翻到第七节，划痕在骨节的侧面，很短，一横，横的末端往下勾。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头的背影走到街口，拐过去。老王头从灶间探出头。

“这老头有点邪。”

“他不算邪，是活得太久了。”

那天下午他把两具尸体运回了回春堂后院的地窖，地窖是父亲当年藏酒的地方，四壁是砖，顶上一块木板，上头压着一口米缸。他把尸体摆在最里头，用草席盖好，撒了一层石灰。

爬到窖口，竺伯庸站在上头，手里提着灯。

“你打算把这两具放多久。”

“放到我知道该怎么用。”

“骨头能怎么用。”

“说不准。但乌衣楼要的东西，我不能让他们拿走。”

他把石板盖回去，把米缸推回原位，推完又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两具草席都好好地摆着，这才把石板推严。

夜里他坐在柜台后头，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断口的红线离头只剩一指宽，停住。他把玉收进怀里，吹了灯，躺下睡不着，又坐起来把丹方摸出来看了一遍，看到骨引那一行，把纸折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九节骨头亮着。第九节往左肋那边斜出去一道细细的裂缝，暗的，里头有一线灰气在动。扈三针说的没错。他试着把气往第九节送，气走到裂缝那儿停住，退回去，再送，再退。退到第三回，那条缝抽了一下，他整个人缩起来，手抠着床板，牙磕在枕头上，磕出一股铁锈味。抽过去以后他躺着不敢动，眼睛睁着，看见房梁上垂下来的灰绺。他把手按在左肋上，压到肩胛骨发紧才松开。

他数到第九节，那道缝还是原来那么宽，一点没跟着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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