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针拔出来以后,裴渡每夜炼一个时辰,等竺伯庸睡下、铺子里没了声音才开始。他把窗纸上的孔堵上,把门闩插紧,盘腿坐在床板上,按残经第三页那四句引气。头几天顺。气从鼻子里进来,不走胸口,往后走,走到脊梁,从拔了针的那个位置钻进去,钻进骨头,沿着骨缝往下走,走到尾骨,再从前面绕回来。第四天开始疼。
疼的地方在左边,第九根肋骨底下,一条缝。气走到那儿就顶住,顶住以后不往前走,往回撞,撞得他胸口发闷。他停下来,等疼过去,再引一次。这一次气过去了,过去那一下缝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撑开以后有一种空的凉。另外两根针还封在上头两道骨缝里,气只从拔了针的那个位置走,一天就这一个时辰,多走一刻他就停。这是他自己摸出来的分寸,残经第三页没写,扈三针那儿也换不来。手已经开始抖,他也没敢加时辰。
第五天他握不住药杵。早上他给一个老婆子抓药,抓完要捣,手一拿杵,杵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药碾上,把碾沿砸掉一块。老婆子看看他的手,把药包好,走了。竺伯庸听见响动,从后堂走过来,看见地上的药杵,弯腰捡起来。
“手怎么了。”
“没睡好。”
竺伯庸把药杵放在柜台上,“没睡好手不会抖成这样。你拔针了。”
裴渡没有否认。
“拔了几根。”
“一根。”
“还有两根。”
“我记得。”
竺伯庸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自己的手腕,上头有一道旧疤。
“我年轻那阵也见过这种事。早先在码头上扛包,有一个人拔了针接着炼,第三天倒在路边,抬回来骨头是软的。那时候我以为撑得住不算什么,后来才知道,撑得住和撑不住,轮不到自己说。”
“那谁说了算。”
“骨头说了算。”
那天下午屠九斤来了,肩上扛着半扇猪肉,进门把肉撂在柜台上。
“给你补补。你身上没剩下几两肉。”
裴渡要接,手伸出去,猪肉没接住,掉在地上。屠九斤看着他,把猪肉捡起来,放在柜台上。
“你手在抖。”
“嗯。”
“几天了。”
“两天。”
屠九斤把袖子撸上去,走到他跟前,攥住他的手腕。
“用力。”
裴渡用力。手指头动了动,握不紧。
“你这是要死了。”屠九斤说。
“死不了。”
“我见过要死的人。我爹死前就是这样,手先抖,抖完了腿软,腿软完了躺下,躺下几天就没了。”
“我跟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没人教,我有。”
屠九斤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看着门。我炼着不能有人进来。”裴渡说。
“炼到什么时候。”
“炼到我不疼。”
那天夜里屠九斤坐在门槛外头,背靠着门板,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裴渡在屋里炼,第一口气进去,疼,第二口还是疼,第三口咬住自己的袖子,把气往下压。缝里那点空凉被撑开了,撑开以后气冲进去,冲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一节一节,从尾骨往上一路响到胸口。响到第九节,怀里忽然烫起来。
他伸手把玉掏出来。玉是热的,烫手,断口那条红线走到了尽头,红线的末端分出第二个岔,岔口往下走了一小截,停住。他把玉举到眼前。岔口那一小截纹路,是一个字。他认不出来。字只写了一半,右边一个偏旁,左边还差着笔画。他用手指按在那个偏旁上。指头一按,玉更烫,烫得他把玉扔在床上。
玉在床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他去捡,捡起来热已经退了,只剩温的。他把玉塞回怀里,接着炼。这一夜他炼到天亮。天亮他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屠九斤回过头。
“成了。”裴渡说。
“成了。”
“几层。”
“三层。”
屠九斤站起来,把烧火棍扔在地上。
“三层能打过谁。”
“打过两个伙计。”
“邴七郎呢。”
裴渡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腮帮子凉透了才抬起来。
“邴七郎是筑基。”
“筑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一根指头就能把我按死。”
“那就练到能打过他。”屠九斤说。
“练到能打过他,要几年。”
屠九斤说:“几年就几年。我等你。”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根下那块压药包的石锁。石锁四十斤,他以前要两只手抱。他走过去,一只手握住把手往上一提,石锁离了地,提到膝盖,提到腰,提到胸口。他停住,把石锁举过头顶,举了十个数,放下。手不抖。屠九斤在门槛上看着,把嘴里的草根吐了。
“你现在能打几个。”
“先打两个试试。”
屠九斤把腰上的围裙解下来,往石桌上一扔。
“我算一个。”
“你不算。”
“我怎么不算。我在石灰窑抡了八年大锤,两个伙计捆一块儿,不够我一只手拎。”
“那就试。”
屠九斤先出手,一只手抓裴渡肩头,另一只手抄他腰,走摔人的路数。裴渡肩往下沉,让他抓住,等手扣实了,才抬手扣住他腕子,往下一压,能感觉到脊梁里那三口气正顺着骨缝往手腕上走,走得比从前顺,走到腕子还剩一分没使完。换了骨的头几天,力气是骨头白给的,一拳把人打飞,第二拳手就抖,端不住东西。这会儿三口气顺着骨缝走,走得慢,也收得住,劲使过还温在骨缝里,不急着讨回去。
屠九斤那双手能把整扇猪肉从案上提起来,这会儿被一只手压着,腕子上的骨头往外翻,翻不动。他的脸涨起来,胳膊上的筋绷成一条一条。他往下压了三次,裴渡的手没动。
“你他娘的。”屠九斤说。
裴渡把手一松,屠九斤一屁股坐到地上。
“三层就是这点力气。”裴渡伸手把他拉起来。
屠九斤坐在地上不起来,喘了两口气,“这点力气够了。我抡了八年锤,按不动你一只手。”
“我十二岁在石灰窑干活,砸了脚,窑主不给治,把我扔在窑口。是你爹把我背回去的。”
“他没跟我说过。”
“他救的人多了,记不住。”
当天晚上,裴渡把玉掏出来,给竺伯庸看那个偏旁。竺伯庸看了,摇头,说他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账上的数,名字是他爹教的,教了三个晚上才会写。
第二天一早,裴渡拿着玉去了城南宋家私塾。先生姓宋,六十多了,一只眼不好,把玉凑到窗纸上看了半炷香,说郗是古姓,北边多,青芜城这一带没有。裴渡问这一姓有什么出处,老先生在纸上写了几条,写完把纸推过来,让他自己看。裴渡看了一遍,没有他娘那一支。
从私塾出来,他去了破庙。扈三针坐在香案后头,看见裴渡进门,先看脸,再让他转过身。老头把针检查了一遍,后两根还在,第一根的位置只剩一个红点。
“你拔了。”
“拔了。”
“炼到几层。”
“三层。”
“你知道三层是什么。”扈三针说。
“不知道。”
“炼气九层,一层一口气,三层是三口气。”扈三针把黑布在膝上摊开。
“换骨的人不数气,数骨。换上一节骨,这节骨撑得住三层气,三层以内不伤骨。往上硬压也上得去,代价在骨上,压多少,裂多少,裂在骨脉里,从里头往外渗血。”
扈三针的手指在背上那个红点上按了按。“针眼没长严。拔了针炼气,封口是你自己撕开的。手抖,骨头一夜一夜地响,都是这道口子在收利钱。”他把针囊在膝上按了按。“旁人坐三年蒲团才挪一步,你换一节就白得这些。”
“硬压上去的呢。”
“算借的。借来的坐不稳,风一吹就散。不动手,撑不到一炷香;动上手,三五招就见底。散了往下掉,掉回先前那一层。冷能收气,疼也能收气,收住了多撑一阵,人一暖、一松、睡一觉,准掉回去。想再借,得再压一回,骨头里就再裂一道。不肯掉、硬压着不散,气就往骨头里裂,裂一道,疼一辈子。要坐实,得换第二节骨,一节活骨,离身三日以内,带血。”
“炼气走满呢。”
“气裹到骨头外头,刀砍上去先砍在气上,那叫筑基。你不用走那条路,你有骨。”
他把黑布卷起来,塞进药箱,扣上,才抬起头。
“你现在有两个法子。一个是把针重新封上,从今天起不炼,能活到四十岁。另一个是不封,接着炼,炼到骨头裂开,裂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我选第二个。”
“我猜也是。第二个法子有个说法,叫借命。借一天还一天,借一年还一年,还起来不挑日子,说还就还。”
“那就还。”
扈三针把布卷在膝上扎好。
“你娘姓什么。”
裴渡的手在桌沿上收紧。
“这个偏旁,你见过。”扈三针说。
“你玉上那个偏旁,我看过。三十年前那个道士背上也有,他写字我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一个,我就认一个字。”
“他写的是什么。”
扈三针说:“郗。他写了七遍,写完就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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