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砍他一只手

扈三针把火折子拍在桌上，火星蹦出来，落在药碾子上。

“丑时去。丑时人最困，守夜的打盹。”

“封条在外头。”裴渡说。

“封条在门上，门在墙上，墙没封。你东家的腿隔天换一次药，我没药了。”扈三针说。

“进得去，出不来呢。”

扈三针把药箱扣上，“那就别出来。出来带两样东西，一个是伤药，一个是他们剩下的药。搬得动多少搬多少。”

裴渡把火折子揣进怀里。屠九斤在外头等着，肩上搭着两个空麻袋，手里一根扁担。

“走。”屠九斤说。

翻墙是裴渡先上，骑在墙头把麻袋放下来。屠九斤在下头接，接完自己蹬着墙根的石头翻进来，落地膝盖磕在砖上，他咬着牙没出声。

铺子里头比外头还黑。封条贴在外头，里头翻得不成样子，柜台掀在地上，抽屉全抽出来了，药撒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药柜空了。”屠九斤摸到后堂，回头说了一句。

裴渡走过去看。药柜三排抽屉全开着，值钱的几味药一格不剩，连抽屉底下的碎渣都刮干净了。地上有新脚印，鞋底带泥，往灶房那头去。

“有人比我们先来。”

“那还拿什么。”

“灶房有。”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灯。裴渡贴着墙根走，走到门边停下，从门缝往里看：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往麻袋里装，一个举着灯。麻袋已经装了半袋，旁边还堆着三个。

裴渡回头看屠九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屠九斤点头，把肩上的扁担卸下来。

门被一脚踹开。举灯的那个回头，灯一歪，裴渡已经到了跟前，右手抓住灯座往下一压，灯油泼在那人脸上，火跟着过去。那人往后仰，裴渡左手抄起灶台上的药碾子，砸在他腮帮子底下，砸得他脑袋偏过去，磕在灶沿上。

蹲着的那个站起来要喊，屠九斤的扁担横着扫在他腰上，人弯下去，跪在地上。裴渡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药碾子压在他脸上。

“搬哪儿去。”

“分舵。”

那人喘着气，“莫爷。莫爷说铺子封了，药归楼里。”

“后院那个丫头呢。”

“送走了。”

裴渡把药碾子往下压了一寸。“送哪儿了。”

那人说：“分舵后院。跟别的一起，等着发卖。”

“分舵夜里几个人。”

“六个。前门两个，后院两个，还有两个在楼上。”那人说。

“楼上是谁。”

“舵主。舵主夜里不下来。”

药碾子松开，裴渡抬手砸在他后颈上，人软下去。四个麻袋拖到门口，挑了两个装得满的，剩下的踢到墙角。

“为什么不要。”屠九斤问。

裴渡说：“拿不动。跑得掉才是药，跑不掉是赃。”

两个人扛着麻袋从后墙翻出去，落在巷子里。巷子很窄，两头都通街。刚走三步，巷口有人过来，四个，手里拿着棍子，走在前头的是莫矮子。四个人衣裳都是青的，是从铺子那边一路追过来的。

裴渡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东西放下。人跪下。”

屠九斤把麻袋一撂，往前站了一步。“跪你娘。”

莫矮子抬了抬手，后头四个人散开，两个人堵巷口，两个人往里逼。裴渡往后退，背贴到墙上，摸到墙根堆着的石灰袋，是屠九斤白天没送完的，袋子口松着。

最前头那个打手举棍砸下来。裴渡侧身，棍子砸在墙上，砖屑迸出来，他顺手抓了一把石灰往前扬。

那人捂着眼叫起来。第二个也中了，扔了棍子往后退。

“眼睛。”莫矮子说。

裴渡趁机冲过去，一脚踹在第一个人的膝弯上，人倒下去，他抬脚踩在那人的手腕上，把棍子踢开。屠九斤那边撂倒了一个，正把第四个按在墙上砸。

莫矮子动了。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不快，但走的是屠九斤的背。

“后头。”裴渡喊。

屠九斤回身，来不及躲，伸手去抓刀刃。刀从虎口切进去，从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根上过去，三根指头连着皮挂在手背上。屠九斤另一只手掐住莫矮子的手腕，把刀往外掰。

裴渡冲上去，从后头抱住莫矮子的腰，往墙上撞。撞到第二下，莫矮子的后脑磕在砖棱上，人晃了晃，刀脱了手，掉在地上。

刀在地上，裴渡捡起来，退了两步。握着刀，手在抖。莫矮子靠着墙，摸后脑，摸出一手血。

“三层。”莫矮子看着他说。

裴渡把刀垂在身侧。他这辈子没拿刀对着人站过，刀比他想的轻，握把上有一层油。

裴渡喊：“走。走啊。”

巷口那两个人捂着眼睛站起来了，正往这边摸。裴渡把麻袋扛上肩，另一只手拽住屠九斤的胳膊往后跑。跑到巷子另一头，屠九斤突然停下，回头往地上看。

“指头。”

“什么。”

“我的指头。”

裴渡把麻袋放下，跑回去。巷子中间地上有三根指头，血还没渗进砖缝，他把它们捡起来，扯下衣角包住，塞进怀里。

两个人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跑到街上，跑到城墙根底下才停。屠九斤靠着墙坐下去，把左手举起来看，剩下的两根指头还在，断口那里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裴渡把袖子撕成两条，一圈一圈缠在他手上，缠一道紧一道。

“疼就喊。”

屠九斤龇着牙笑，“喊什么。喊了它也不长回来。”

巷口那头，邴七郎站在灯底下。从打起来到打完，他一直站在那儿，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裴渡隔着一条街看清了他的脸，脖子短，左脸那道疤在灯底下发白。

莫矮子捂着后脑走过去，说了几句。邴七郎听完，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裴渡听清了。

“别追。他骨头还没长好。”

裴渡把刀往腰带里送了半寸。街口的灯被人提走了，那一块黑下来。

“他什么意思。”屠九斤问。

刀插进腰带里。麻袋重新扛上肩。

“起来。我们去城西。”

到义庄天要亮了，老王头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屠九斤的手，站在门口骂了一句，骂完转身进屋，拎出一坛烧酒。

“手放桌上。”

屠九斤把手放上去。老王头咬开坛子，酒往断口上浇，浇完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片，按在断口上，屠九斤整个人绷紧，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

“指头呢。”老王头问。

裴渡把怀里那团布拿出来，摊在桌上。三根指头。

“埋了。这东西留着招晦气。”

“能接吗。”

“接不上。筋断了，接上也是死的。你东家那条腿我能接，是因为骨头断在肉里。这个不行。”

那团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屠九斤看了看，没有问。

“三根指头换一条命。值。”

天亮以后扈三针来了，背着药箱进门，瞧过屠九斤的手，又来瞧裴渡的肋。肋上一片青紫，按下去裴渡缩了一下，他从药箱里拿出一贴膏药，隔火烤软了贴上去。

扈三针冲屠九斤抬了抬下巴。“这只手七天不能沾水。沾了水就烂，烂了就得剁。”

“剁了我就装个钩子。”屠九斤说。

扈三针把箱子推到一边，看着裴渡。

“邴七郎说了什么。”

“他说，别追，他骨头还没长好。”

扈三针把手从药箱上收回来。

“他知道你炼骨。”

“他为什么不追。”

“他要的是你骨头里的东西。你现在太瘦，他等着。”

裴渡把腰里那把刀抽出来，放在桌上。刀是莫矮子的，握把上有一层油，刀背上开着一道槽，槽里嵌着干硬的黑膏，凑近闻，一股苦腥味冲上来，是乌头熬的。

“这个呢。”

“扔了。刀上有主，主家认刀。”

裴渡把刀收进桌底，没有扔。他在门板上坐到中午。屠九斤从街上回来，一进门就说：“昨夜从铺子里抬出去一个人，抬回分舵去了。”

“没死。”裴渡说。

“没死。半边脸塌了，牙掉了六颗，醒了以后不认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你那一碾子下去，我看见他脸歪到耳朵后头去了，我当他活不成。”

“他活着，说不了话。”裴渡说。

他把那团布拿出来看了一次，又收回去，起身去后院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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