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当众

头一天夜里，竺伯庸把裴渡叫到门板跟前。

“你要当街打他。”

“打。”

“打了以后呢。”

“以后再说。乌衣楼断你一条腿，我断城主府一条。这一条不还，以后再有人来，就敢断第二条。”裴渡说。

“城主府有兵。”

“打的是他，不打兵。兵听令，令在城主府。少城主倒在街上，府里接令的人得先问一句，这一问就是半刻。”

“半刻够什么。”

“够我走。”

“兵倒了，还有城主。”

“城主不会为一条腿跟我翻脸。他要脸。”

竺伯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想起一句：“叫人来看。人越多越好。打了没人看见，等于白打。”

晌午之前，老崔挑着担子在西街走了三个来回，见人就说一句话：今天晌午，回春堂门口有事。到晌午，街两边站了百十号人，卖菜的把担子横在路边，磨刀的收了摊子，连土地庙前头要饭的都挪过来了。

少城主的轿子到，街上已经站不下人了。八个家丁在前头推，推出一条道，轿子抬到回春堂门口落下。

聂书办先下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城主府验地。”聂书办把文书展开，念了一遍，念完把文书往门板上贴。

裴渡站在门槛上，没有让。

裴渡说：“地契在我手里。两年没到期。”

“契是旧契。今日验地，验的是地，契不算。”聂书办说。

少城主从轿子里下来，穿的是青绸，腰上那条绦带换了，牌子还在，塞在衣摆底下，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眉头皱起来。

“怎么这么多人。”

聂书办说：“我来得晚。一早就站满了。”

少城主转过头看裴渡。

“我上次说的话，你想了没有。”

“想了。”

“跪不跪。”

“不跪。这地我使两年，我不跪。”裴渡说。

少城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上回说不跪，跪了。这回说不跪，我看你跪不跪。”

少城主把手里的扇子合上，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听说你在济春堂跪过。跪的是计三福。”

“跪的是钱。”

他抬了抬手。八个家丁把棍子横过来，往前逼。

裴渡退进门里，从门后摸出一根竹管。竹管是量药用的，手腕粗，一尺长，那六张符纸卷成一卷塞在里头，管口拿米汤封了三层。他把一口气渡进管子，符纸着了，管口冒出火星。

“退。”他说。

家丁往前挤。走在最前头那个一棍子砸在门框上，门框上那张封条被砸断了一半。

裴渡把竹管扔出去，扔在人堆脚下。

竹管在地上滚了两圈，管口的米汤封壳裂开，火闷在管子里烧不旺，烟从管口一股一股往外挤。烟是白的，往外涌，涌到人脸上就散，辣眼睛，呛嗓子。头一个家丁捂着脸弯下去，第二个扔了棍子往后退，退了两步撞在轿子上。

“什么东西。”少城主往后退。

“朱砂。掺了硫黄。”

烟越冒越浓，顺着街面往两边铺。围看的人往后退，有人咳，有人捂鼻子。八个家丁倒了五个，剩下三个捂着嘴往轿子后头退。

裴渡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门闩。门闩是榆木的，三尺长，他拎着走到最近那个家丁跟前，一闩砸在那人肩上，人趴下去。另外两个刚从地上爬起来，被他一个扫在膝弯上跪倒，一个踩住后背，棍子踢到街边。

少城主站在轿子旁边，脸白了。他往轿子里退，脚绊在轿杆上。

裴渡走过去。

少城主说：“你别过来。我是城主府的。”

“我知道你是谁。”

“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爹把你剁成八块。”

裴渡走到轿子跟前，把少城主从轿门口拽出来，拽得人跪在地上。

“你爹把印借给乌衣楼，乌衣楼的人到回春堂封铺，一脚踹断我东家的腿。”裴渡说。

“那是乌衣楼的人。”

“印是你爹的。乌衣楼替城主府收这条街。”

少城主的脸从白转红，张嘴要喊，裴渡把门闩横着压在他肩上，压得肩膀塌下去。

“一条换一条。你踹断他一条，我还你一条。”

门闩抡起来，落在少城主的左腿上，膝盖上头三寸，声音沉，不脆。少城主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噎回去，人往一边倒。

街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真打了，说完自己先往后退。老崔的担子歪了，两个胡饼滚到街心，沾了一层土。

裴渡把门闩立在脚边，站在街心。围看的人散开，让出一块空地。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抖得握不紧，就往袖子里收了收。门闩上沾着血，血顺着木纹往下走，走到一半凝住。

老崔在人群里喊了一句：“他断了竺掌柜的腿！”

老崔喊完把担子扶起来，胡饼捡回筐里，捡完又冲街心喊了一声：“都看见了啊。”

后排有人喊：“断得好。”

老崔从人堆里挤过来，扯他的袖子，扯了两下。

老崔说：“走。后巷没人。”

裴渡把袖子抽回来，“不走。我一个人打了就跑，明天城里只说回春堂的儿子疯了。兵当街把我锁走，一百张嘴就有一百个说法。”

街边一个卖水的把水桶放下，从桶里舀了一瓢递过来。裴渡没有接。

“洗手。你手上有血。”卖水的说。

裴渡把门闩靠在门板上，接了水瓢，浇在手上。血水顺着指缝流到地上，卖水的看了看，把瓢收回去，挑着桶走了。

土地庙前头那个要饭的挤到前头，蹲在少城主旁边扫了一眼，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腿断了，骨头戳出来了。”

裴渡往那条腿上看了一眼，裤腿没破，血从布底下洇出来，骨头没出来。

街西头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人群里有人问这铺子还开不开，旁边的人说开不开不知道，今天这一下够城主府记一阵子。

少城主在地上滚，抱着腿，裤子上洇出一片湿。聂书办站在轿子后头，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手里的文书掉在地上。

少城主抓地上的土，抓起来又松开，指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裴渡弯腰把文书捡起来，撕成两半，扔在少城主身上。

“回去说。说回春堂的裴渡打的。我在这儿等着。”

街那头有脚步声。先是零碎的，后来齐了，是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裴渡抬起头，把门闩从脚边拿起来，掂了掂，没有往后退。

二十个穿甲的从街东过来，走成两排，前排拿刀，后排拿枪，来得比他算的快，校尉的营就在街东，隔两条巷。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校尉，右边眉毛断成两截，断口底下有一道白疤。

“都让开。”校尉说。

老崔把担子挑起来，站到巷子口，横着担子挡住后头的人。

人往两边散。二十个人把街心围成一个圈，圈里只有裴渡、一顶轿子，和一个躺在地上的少城主。

裴渡把门闩横过来，两只手握住，退了一步，背贴到回春堂的门板上，门板上还贴着半张封条。

校尉走到少城主跟前，蹲下去瞟了一眼，站起来。

“你爹叫什么。”

“裴仲堪。”

校尉把眼皮压下去。他脚底下慢了半拍，把裴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回春堂的裴仲堪。”

“是。”

校尉没有再问，把右手按在刀柄上，指头在铜箍上敲了两下。

校尉说：“三年前我娘痨病，躺了半年，城里的大夫换了好几个，药越吃越重。后来有人给了个方子，上头的字我认不得，抓药的说是回春堂的方子。方子上盖的是回春堂的印，我照着抓的。药吃了七副，我娘现在还能下地。”

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退回到队列里。

“军令是军令。你打的是城主府的人。”校尉说。

“我打的。”

“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

校尉看着他，忽然抬了抬手。

“拿下。”

两条胳膊从后头箍上来，把他往地上按。裴渡没有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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