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血从骨缝里渗出来

打人的事过去两天，悬赏的告示贴出来了，贴在十字街口，跟收地的告示贴在同一根柱子上。上头画着一个人，圆脸，浓眉，旁边写着赏银二十两。

“不像。”屠九斤躺在稻草上说。

“哪儿不像。”

“脸。画的是个圆脸，你的脸是长的。眉毛也画粗了。”屠九斤说。

裴渡把告示看了两遍。赏银二十两，够城里一户人家吃两年。他把告示揭下来，折好，塞进灶膛里烧了。

“烧它做什么。”

“看着烦。”

老王头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两眼。

“前天来了两个人。穿青的，进门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我说义庄里只有死人，他们掀了两口棺材，走了。”

“以后再来呢。”

老王头说：“再来我就说没有。他们要是翻，翻到后院就说不清了。”

晌午，门口来了三个人，两个穿青，一个穿黑。老王头把裴渡往东屋推，推到最后一张门板前，掀开草席。

“躺下。”

裴渡躺下去。老王头把草席盖回来，盖到脖子，又从墙角抓了一把香灰，抹在他脸上。

“闭眼。”

三个人进来，穿黑的站在门口，两个穿青的往东屋走。

“这屋里几具。”

“四具。两个是昨儿送来的，还没入殓。”

穿青的走到门板前，掀开草席一角，看了看，把草席放下，往下一张走。裴渡躺着，能听见自己胸口在跳。香灰进了鼻子，痒。

他没动。三个人走了以后，老王头把草席掀开，把他拉起来。

“你脸上抹的是骨灰。死人的灰抹在活人脸上，他们就不看了。”

裴渡用袖子擦脸，擦下来一手黑灰。东屋最后一张门板上躺着屠九斤，左手的布硬了，隔着布能闻见味。

屠九斤在井里待了五天。昨天夜里裴渡顺着绳子下去，把他绑在背上，蹬着井壁一寸一寸往上挪，上来两个人都成了泥人。井底的土已经干了，骨头叫他挪到角落里堆成一堆。

“得上去。”在井底，裴渡是这么说的。

“上不去。我一只手，绳子抓不住。”屠九斤说。

裴渡把绳子在他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另一头在自己手上缠了三道，把气逼到肩上，逼到手腕，然后往上提。屠九斤整个人离了地。绳子在手心里勒进去，勒得皮肉翻起来。他把绳子在腰上又绕了一圈，两只手倒着往上拽，脚蹬着井壁一步步往上走。井壁上的砖被他的鞋底蹬掉两块，掉下去砸在骨头堆上。

到了井口，他把屠九斤拖出来，扔在草地上，自己趴在井边喘。

那是昨夜。现在屠九斤躺在义庄的门板上，看着房梁，把手举起来。

“井底下的骨头我数过。四十来具，都是年轻的男人。骨头上有刀砍的口子，砍在肩胛上，一刀一个。”

“你哪来这么大劲。”

“炼的。”

“三层就有这么大劲。”

裴渡说：“四层。前天夜里硬压上去的，借来的一层。”

老王头在义庄门口等着，看见屠九斤的手，把脸转开，又转回来。

“得剁。”他说。

“不剁。”

“不剁就烂到胳膊上，烂到胳膊上就得剁胳膊。”

扈三针是天黑来的。他把布条一层一层解开，解到最后一层，布跟肉粘在一起，用剪子剪开。底下的手比平常粗一倍，断口那里发白，白里头透着黄。

“烂了一半。再晚几天，这条胳膊保不住。”扈三针说。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灯上烤，烤完把白的地方刮掉，刮到见血，屠九斤咬着一条布，咬得腮帮子发抖，一声没出。

刮完撒药，药是白的，撒上去就化。扈三针用新布条缠上，缠完把刀收起来。

“七天换一次。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这一夜裴渡没有睡。他坐在义庄后院，把残经摊在膝盖上，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上写的是洗骨。气从骨缝里走，走到骨节停一停，停够三十六息再走下一节，走完一遍，骨头里的渣会自己往外渗，从皮里出来，皮上起一层白霜。

他闭上眼睛，开始走第一遍。

气走到肘节，骨头里错开一道缝，耳朵听不见，动静顺着胳膊往里走。他咬着牙等三十六息，等到冷汗从额头上下来，才把气往下推。

第二遍走到腕节，疼得他把手按在地上。第三遍他没走完，趴在院子里吐了。

吐完他坐起来，接着走，走完第三遍，身上起了一层白霜，从手背到肩膀，薄薄一层，用手一擦就掉，擦下来是细粉。

裴渡抬手，看见手掌心里有一道红。

红在皮下，顺着骨头走，从手腕一直到中指。他用另一只手按下去，按下去的地方凹进去，抬起来又鼓回来，鼓起来的皮上有一个血印。

他再按一次，又是一个血印。

天亮以后屠九斤醒了，看见他的脸，坐起来。

“你怎么了。”

“没事。”

屠九斤把他的右手抓过去，看了看，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手在渗血。”

“炼的。”

屠九斤把他的手往地上一摔，“炼什么炼成这样。你不要命了。”

裴渡把手收回来，用袖子裹住。

“我要救人。”

裴渡说：“小满。她在分舵后院，等着发卖，卖出去就找不回来了。这消息是老王头听来的，后院有个丫头，把送饭的碗砸在管事脸上，砸出血了，挨了十板子，关进柴房。”

“她还砸。”

“她说她哥会来。”

裴渡把手上的袖子又裹紧一圈。

屠九斤把自己的左手抬起来，瞧了瞧，又放下。

“你救她，我不拦。你要是把自己炼死，我拦不住，我也不替你收尸。”

扈三针中午来了，一进门就抓住裴渡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扫了一眼那片红，骂了一句。

“你解针了。”

“解了。”

“几根。”

“一根。先前拔的，背上还压着两根。”

“为什么拔。”

“气走到针那儿就停，撞不开，一停半宿。”

“我跟你说的什么。”

“半个月内裂，裂了就废。我记着。”裴渡说。

扈三针没有骂。他把药箱打开，取出银针，先扎手腕内关，再扎肘弯，最后扎在肩上。针扎进去，裴渡整条手臂都麻了，麻过之后是凉，凉到骨头里。

“三层以上的气，都是拿骨换的。一节骨撑三层，你压到第四层，骨就从里头裂。骨脉裂了一处。在腕上。裂的地方在往外渗血，渗到皮里，皮就鼓。你再炼一次，裂口就撕开，撕开以后血往肉里灌，这条手就废了。”

“那怎么办。”

扈三针说：“不炼，一个月。炼，好不了。”

裴渡把袖子放下来，把三根针的针尾按平。

“还有什么法子。”

扈三针把手里的银针擦干净，插回针囊，才把药箱扣上。

“有。教我扎针的人留下过一门换骨的方子。换骨要一块别人的骨，接在裂口上，接上了，骨头比原来的硬。”

“哪儿找别人的骨。”

“死人身上有。活人身上也有，看你敢不敢取。”

“骨头上的事，欠一分还一分，取谁的骨，就欠谁一辈子。这笔债比银子难还。”

裴渡低头看自己的手。“你的骨行不行。”

扈三针把药箱提起来，晃了晃。“我这把骨头是空的，接不了别人，也再换不得。当年我师父挑我，挑的就是这双手拿不住刀。”

“一个月。”裴渡说。

“就这一个月，你不许解针。背上的是封缝的旧针，腕上的是封裂口的新针，两回事。解一次，我说的就不算数。”

屠九斤在屋里咳了一声。扈三针回头瞟了一眼，把声音压下去。

“他那只手，你自己掂量。烂了就得剁，剁了他这辈子就少一只手。”

扈三针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人站在门槛上。

“这一个月你别出院门。今天早上有人在巷口打听，问的不是你的名字，问的是这院里住的人背上有没有一条缝。”

“你怎么说的。”

扈三针把门带上，“我说义庄里住的是死人。问的人嗤了一声，说死人的背上不会有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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