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

那只手在那儿停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你刚才说啥。”他声音有点发干，“这玉不是我爸捡的？”

陈烨没马上答。玉在他胸口温着，像块刚出锅的饼。

“这玉叫承物。”陈烨说。

“承物是啥。”

“俺给你说啊，这行里有种东西，专门替人扛事。谁家要出大灾，就往里塞，塞满了换新的。”

“扛啥事。”

“命。”陈烨说，“病、灾、横死，都能扛。扛一回，玉上多一道纹。你这块，纹不少了。”

“一道纹，一条命。”陈烨说，“俺数了一下，你这块上头七道。”

“七道就是七回？”

“七回有人差点死。”陈烨说，“它替你爸挡了七回。”

江砚把玉摘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灰白的玉面上确实有几道很浅的纹，他以前一直以为是磕的，毕竟戴了这么多年。

“那我爸……”

“你爸不是捡的。”陈烨说，“这东西不会平白无故落到一个人手上。要么是他花钱买的，要么是别人给的，要么是他替人扛过什么。”

“那第八回呢。”

“第八回没挡住。”陈烨说，“所以你爸没了，玉还在。”

江砚捏着玉，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是咋死的。”

“加班。”

“加班能死人？”

“能。”陈烨说，“俺们那行，熬夜是基本功。”

“哪行。”

“写小说的。”

江砚愣了：“写小说还能写死人？”

“写小说死得最多。”陈烨说，“你不知道罢了。俺们管这叫‘猝死’，圈里一年得走几个，走了连个热搜都上不去。”

“那你写了多少。”

“十年。”陈烨说，“八百本，一本八百块。”

江砚算了算，咧嘴：“那你不挣老些钱。”

“挣个屁。”陈烨说，“房租一交，剩不下仨瓜俩枣。”

他停了停，又说：“临死那天，俺还在改第四十七版。你说可笑不可笑，写了一辈子别人怎么翻身，自己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晚他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底下两团青，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刚熬完大夜的网管。

“你那老头，六万一千那个，啥来头。”他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问。

“收账的。”陈烨说。

“收啥账。”

“寿。”

江砚含着牙膏沫子愣了一下，差点咽下去。

“俺跟你讲啊，”陈烨说，“这世上有一拨人，练武练到一定份上，能替人挡事。挡一回，折三年寿。他们不白干，收钱。有钱人怕死，就找他们。”

“那不就成买卖了。”

“就是买卖。”陈烨说，“你以为有钱人咋活的？人家不是命硬，是有人替他硬。”

江砚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挡一次，折三年。”他重复了一遍，“那得多少钱。”

“看挡啥。”陈烨说，“小病小灾，几十万。大灾，上千万也有人出。要是挡死……”

“挡死多少钱。”

“那就不是钱了。”陈烨说，“那得拿别的换。”

江砚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桌人。孙广利心口疼了小半年，忽然就好了；赵老板五十多了，脸色比他还好；陈医生一个做医药的，手上干干净净，连个老茧都没有。

“他们那桌人，都找人挡过？”

“都挡过。”陈烨说，“你看他们头顶的数，往外渗，就是挡过太多回，自己的运压不住了。”

“渗出来会咋样。”

“会漏。”陈烨说，“漏到别人身上。你走在路上平白无故摔一跤，可能就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在漏。”

江砚想起自己这半年的倒霉事，忽然有点来气。

“那我这半年是不是替人挡了。”

“你想多了。”陈烨说，“你那叫自己作的。”

“……你这系统说话咋这么不中听。”

“中听的收费。”陈烨说，“俺这免费的，就这德行。”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刷的还是最便宜的那个窗口。

打饭的阿姨头顶十一个数，见他来了，多给了半勺土豆。

“看见没。”陈烨说，“十一，属于踏实过日子那种。多给你半勺，是因为她看你顺眼，跟气运没关系。”

“那我看谁顺眼，能有啥用。”

“没用。”陈烨说，“你现在啥也没有，看谁都白看。”

下午他试着看了几个人。图书馆门口那个穿西装的老师，头顶四十七。食堂后门抽烟的保安，二十九。一个抱着书跑过去的女生，八十三。

“八十三？”他有点意外。

“人家家里有钱，长得也周正，运气自然不差。”陈烨说。

“那她以后会咋样。”

“跟你没关系。”陈烨说，“别瞎看，看多了容易栽进去。”

“栽进去是啥意思。”

“意思是你开始惦记人家的运。”陈烨说，“这行里栽在这上头的人，不少。”

江砚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问：“那老头为啥说我身上有东西。”

“因为你有我。”

“他能看见你？”

“看不见。”陈烨说，“他能感觉到。就跟屋里进了风似的，看不见，但知道有风。”

“那他会来找我吗。”

“会。”陈烨说，“但不是现在。他现在顾不上你，他得先顾那桌人。”

江砚放下筷子。

“那我咋办。”

“变强。”陈烨说，“你现在这身板，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按墙上。你至少得练到能跑。”

“跑？”

“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陈烨说，“丢人的是打不过还站那儿装硬。”

江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挺大，指节细，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

“我能练到啥程度。”

“看你能吃多少苦。”陈烨说，“也看你命里那点缝，能撑多大。”

那天下午他没课，回宿舍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烨。”

“嗯。”

“你说我爸那块玉，是替人挡灾用的。”

“嗯。”

“那它现在在我脖子上，是不是也在替谁挡。”

陈烨沉默了一会儿。

“承物这东西，认主。”他说，“它到你手上，就是认了你。它现在挡的是你。”

“我？”

“你想想，你这半年倒霉成那样，咋还没出事。”

江砚愣了一下。

他这半年确实惨，欠债、被催收、期末挂科、女朋友跑了，但真说起来，没病没灾，人还活着。

“那是它替我挡的？”

“一部分。”陈烨说，“剩下的，是你自己命硬。”

江砚把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玉还是温的，纹路在光底下像细细的水痕。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在里头，算啥。”

“算个借住的。”陈烨说，“房东是你爸，房客是我，你是那个被房东塞进来的小孩。”

“……这比喻真够乱的。”

“乱是乱，”陈烨说，“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江砚把玉塞回去，翻了个身。

“陈烨。”

“嗯。”

“我爸现在，在替谁挡。”

屋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楼下打球，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

陈烨没答。

过了很久，玉忽然凉了下去，像一块从井里刚捞出来的石头。

江砚打了个哆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烨？”

没人应。

他伸手摸了胸口，玉是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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