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劲

那张照片他看了半宿。

四个人，一块石碑，他爸站在最右边，头发很长，笑得跟平时不一样，眼睛是亮的。另外三个他不认识，一个矮胖，一个戴眼镜，一个瘦高，脸被光照掉了一半。

他问陈烨这三个人是谁，陈烨只说了一句“同事”，然后就不吭声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那行字：三年了，东西还在你身上。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重，最后一个“上”字，墨洇开了一小团。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眼睛睁到后半夜才睡着。

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差点没爬起来。

操场上天还没亮透，跑道上一层薄雾，几个老头在遛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背单词。

江砚站在单杠底下，冻得直搓手。

“说吧，咋练。”

“先别急着练。”陈烨说，“俺先把话给你讲清楚，这世上的武，分五层。”

“五层。”

“头一层，明劲。”陈烨说，“说白了就是练肉，把力气练到能拧成一股。一拳下去，砖能裂。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着。”

“第二层。”

“暗劲，练筋。劲能透进骨头缝里，打完人外头看不出伤，里头已经坏了。”

江砚咽了口唾沫。

“第三层，化劲，练骨。到这一步，人身上那股劲是活的，打哪儿转哪儿。会所那老头就在这一层，还是这一层的顶。”

“第四层。”

“先天。”陈烨说，“换一口气。练到这一层，人就不太像人了，一掌断树，百十米外能听见你说话。”

“第五层。”

“先天大圆满。”陈烨说，“这个世界到这儿就到头了，再往上没路。”

江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我现在几层。”

“零层。”陈烨说，“你连明劲的门都没进，属于那种被人推一把就得坐地上的。”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委婉的收费。”陈烨说，“行，站桩。”

站桩这活儿看着简单，站十分钟就要命。

两腿，分开，膝盖微屈，两手在胸前抱个圆，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他站了两分钟，腿就抖。

“别抖。”

“我也不想抖。”江砚咬着牙，“这玩意儿有用吗。”

“有用。”陈烨说，“你这身子骨亏空太厉害，先得把底子填回来。要不然俺给你塞再多东西，也是往漏勺里倒水。”

“啥叫塞东西。”

“往后你就知道了。”陈烨说，“先站。”

他站了二十分钟，最后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

“不行了。”

“行不行的，先站够半小时。”陈烨说，“你今天半小时，明天四十分钟，一个礼拜之后，你脚底下就能长出根来。”

“啥根。”

“说不清。”陈烨说，“你站到那天就知道了。”

江砚坐在地上喘气，忽然问：“你咋啥都知道，你自己练过？”

“没练过。”陈烨说，“俺是看的。看了十年别人怎么写，看得多了，也知道个大概。”

“那你咋不自己练。”

“俺连手都没有。”

江砚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站完桩，陈烨让他对着操场边那堵旧墙打一拳。

“就硬打？”

“硬打。”陈烨说，“俺看看你现在啥水平。”

江砚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着墙，一拳抡过去。

“砰”的一声，墙没动，他疼得蹲在地上，抱着手直抽气。

“疼吧。”

“你说呢。”

“疼就对了。”陈烨说，“你这一拳，力气全散在皮肉上，墙没吃着，你自己吃着。这不叫打人，这叫自残。”

“那咋打。”

“俺教你个笨办法。”陈烨说，“你别想着用胳膊打，你想着用脚底板打。”

“脚底板？”

“力从地起。”陈烨说，“脚踩实了，腿一蹬，腰一转，肩一送，拳头只是最后那一下。你现在是胳膊抡胳膊，能有劲才怪。”

江砚半信半疑，又对着墙站好。

“脚踩实。腿蹬。腰转。肩送。”陈烨一句一句地说，“慢点，别急，先把顺序走顺了。”

他试了七八回，前几回都别扭，像刚学走路。第九回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股劲顺着腿往上走，走到腰，腰一转，肩一送，拳头砸在墙上。

墙皮“咔”地裂了一道。

不大，从拳头那儿往下走了半尺，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江砚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墙，又看看拳头。

“……我打的？”

“你打的。”

“我这就算练成了？”

“算是领悟了一点皮毛，勉强算入门了。”陈烨说，“别高兴太早，这玩意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人家一巴掌能把你连人带墙一块儿拍进去。”

江砚没听进去。他把拳头举到眼前看，手背上蹭破一块皮，渗着血，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我早上才开始练。”

“嗯。”

“那我要是练一年……”

“练一年，你能在街上横着走。”陈烨说，“也就能横着走。真遇上化劲的，人家一只手。”

“那明劲里头还分层不。”

“分三层，初、中、圆满。”陈烨说，“你刚才那一下，勉强算摸到初的门槛，连门都没进。”

“咋看出来的。”

“你打一拳，墙皮裂半尺。”陈烨说，“明劲圆满的，一拳下去砖碎成渣，手不破皮。”

江砚看了看自己破了皮的手背，没吭声。

那天他在操场上待到中午，饭都没吃。

下午回宿舍，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胳膊，觉得好像粗了一点，又好像是错觉。

“陈烨。”

“嗯。”

“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练的。”

陈烨没马上答。

“你爸比你有天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二十岁就摸到暗劲了。”

“你咋知道。”

“照片上那四个人，俺认得俩。”陈烨说，“你爸站最右边，左边那个是收账的老头，中间那个……”

他停住了。

“中间那个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陈烨说。

那天晚上他又去操场练了两个钟头。

练到后来腿打晃，走回宿舍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脚底下发沉，像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得使点劲才能拔出来。

“这是啥感觉。”

“根。”陈烨说，“慢慢长。”

“长出来能咋。”

“能让你站得住。”陈烨说，“人打架，先站得住，才谈得上打人。你现在这样，人家一推你就倒，倒了你连还手的姿势都没有。”

江砚不服气，路过一棵梧桐树，抬手就是一拳。

树没动，他抱着手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疼不。”

“你说呢。”

“树比你硬。”陈烨说，“认了吧。”

江砚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笑了：“我这一天，净跟墙和树较劲了。”

“明天跟沙袋较劲。”陈烨说，“沙袋软和。”

江砚还想再问，手机响了。

是周维。

“喂。”

“江砚，你这两天小心点。”周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爸说，有人在打听你。”

“打听我啥。”

“打听你脖子上那块玉。”

江砚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谁在打听。”

“不知道。”周维说，“我爸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来头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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