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门礼

灯端走以后，院子才真正安静下来。月亮挂在屋脊上，瓦上那层霜亮得像撒了一把盐。远处有火车过，铁轨的声音拖得很长。江砚站在八仙桌三步远的地方，两脚分开，膝盖弯下去，两只手抬到胸口，跟当初在操场上学的那个架势一模一样。

站桩这活儿陈烨教过他不止一回。他在脑子里数拍子，数得比体育老师还慢：“一、二、三，起。”

“起啥。”

“起势。你这一身肉，得先有个说法，别站得跟根电线杆子似的。”

江砚咬着牙站。头一个小时还撑得住，第二个小时腿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连牙都跟着打架，上下牙磕出哒哒的响。他试着把重心往下沉，沉一寸，抖得更厉害，膝盖里头像有根筋被人拿指头弹。

“陈烨，我腿要断了。”

“断不了。”陈烨说，“你这两条腿值两万块，俺给你算过。”

“咋算的。”

“楚老板那两万，不就是靠你站出来的。人家买的是你的眼，可你得先站得住，眼才有人信。”

江砚想笑，没敢笑，一笑气就散了。他把脚趾往地砖缝里扣，扣得鞋底响，那口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顶，顶到腰，腰也酸了。酸痛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后脖子，他觉着自己像一口被人抬着走的锅。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里那点灯灭了，院子里只剩月亮。远处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短，像拉风箱。

三更前后，廊下有脚步声。蓝布衫老头端着一只木托盘过来，盘上一碗茶，茶还冒着白气。他走得很稳，托盘上的碗一点也不晃，像长在盘子上。

“江先生，劳驾。把这碗茶端到堂屋门口。”

江砚接过来，碗烫手。他换了个手，又烫，最后用两根手指捏着碗沿，捏得指头发白。碗是粗瓷的，外头有一道旧裂纹，用银锔子锔着，锔子磨得发亮。

“敲门。”

他敲了三下，里头没人应。他又敲三下，手一抖，茶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直吸冷气。老头站在旁边看，也不说话，灯举在手里，只照着他一小块脸，另外那半张在黑里头。

“端着。”老头说，“凉了再放。”

茶从烫手放到温，从温放到凉。江砚的胳膊酸得像别人的，可他没动，碗稳稳的，一滴没洒。他数着呼吸，数到一百多，又从头数，数到后头就忘了数到哪。

等茶彻底凉透，老头把碗接过去，放回托盘，看了一眼碗沿：“还行。端茶是看你手稳不稳，不是看你孝不孝顺。”

后半夜，林鸿声来了。他披着一件褂子，脚上是布鞋，走路没声，手里托着个旧木匣，匣子上的漆全裂了，裂纹里嵌着黑。

“江先生，夜里冷，麻烦你再看一样东西。”

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截簪子，断的，断口亮得反常，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簪身是银的，刻着花，花蕊里嵌着一颗小珠子，黑得发乌。

陈烨看了半天，半天没出声。江砚在心里等，等得有点发慌——这人平时嘴从来不闲，进了玉里这些天，话比房东还多。

“五道纹。”陈烨终于开口，“五道全灰了，一回没剩。”

“这是谁的。”江砚问。

“我娘的。”林鸿声说，“她走那年，簪子断的。”

“为啥让我看。”

“我爸说这簪子替她挡过一回。”林鸿声把匣子往灯下挪了挪，“我一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江砚把簪子放回去，盖上匣子：“它挡完了。下回再有啥事，它挡不住。”

林鸿声没接话。他把匣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起风，他褂子的下摆被掀起来，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衣。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别人说一遍。”说完就走了。他走到月洞门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点声音。

天亮是先从房顶上来的。屋脊的瓦先亮，然后亮到院子里，亮到江砚脚边。他站了一夜，腿已经不听使唤，膝盖是直的，弯都弯不下去，走两步像踩着两根棍子。他扶着桌沿坐下，坐下去的那一下，腿里像有针在扎。

鸡叫第二遍，堂屋的门开了。林鸿声端着一碗粥出来，粥上飘着两片姜。院里不知哪棵树上有鸟叫，叫得很欢，江砚听着，觉着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喝了。”

江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又喝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碗底还有一颗没化开的糖。粥下去，腿才慢慢有了知觉，像有人往里头灌热水。

“从今天起，”林鸿声说，“你是林家的客卿。”

“客卿是干啥的。”

“坐着喝茶，替我们看东西。”

“工钱呢。”

“没有工钱。”林鸿声说，“林家不给工钱。林家只给一样东西，人情。你替我看一样，我记你一笔。哪天你要用，就来找我。”

江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我要是不要人情呢。”

“那现在就走吧。”林鸿声说，“走之前，把昨晚那碗茶钱付了。”

“多少钱。”

“不贵。”林鸿声说，“三万。”

江砚不吭声了。陈烨在他脑子里笑得直抽：“得，这茶比黄金贵。俺给你说，人家不是要钱，人家要你点头。”“三万我拿不出来。”“我也没打算让你拿。”林鸿声说，“我就是让你记住，你昨晚喝的是什么。”

他领着江砚穿过一道月洞门。门后头是账房，一进去就是墨味，桌上摊着一本旧账，纸边全卷了，算盘搁在一边，珠子磨得发亮。墙角立着一根戒尺，尺身上有包浆，像是常被人摸。

“明天你替我去一趟聚宝阁。”林鸿声把账本合上，压上一块镇纸，“沈砚秋那儿有一本账。里头有一个名字，我不方便看。”

“什么名字。”

林鸿声端起茶，吹了吹，没喝：“姓江。”

江砚站在原地，外头的天已经亮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很重。

“陈烨。”

“嗯。”

“你说他知不知道我姓什么。”

“他连你爹姓什么都可能知道。”陈烨说。

江砚站了一会儿，问：“那我明天去，算客人，还是算账的？”

林鸿声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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