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眼间白线

抬眼望向墙上挂钟，刚过傍晚六点出头。

天色刚刚擦黑，暮云压落，屋里光线微微发暗。好在时间尚且充裕，足够我稳稳当当把眼下的事逐一处理干净。

我盯着杨菲菲右眼皮下那缕若隐若现的淡白细线，心底沉沉发紧。

我本就是半吊子本事，跟着奶奶学的都是零碎皮毛。能看出这东西缠人，绝非善类，可到底该怎么动手根除，我完全拿不准分寸。

不敢瞎试，更不敢贸然拿针去挑。一旦失手，只会加重祸根。

“这个七彩瓶子你千万收好，不能弄丢。”我认真叮嘱她，“眼下咱们还不知道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是谁，这瓶子必须继续带在你身边。但从今往后，它再也不会耗损你的精气神。我改过内里格局，反而能帮你固气养身、稳住状态。”

我转头问道：“家里有没有锤子？”

她愣了愣，试探回道：“钳子行不行？”

“也行。”我点头，“再找块干净布。”

杨菲菲性子实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干脆剪下一件旧裙子的大块布料递来。

我把黑曜石原石垫在布里，避免敲击碎石飞溅，接着动手细细碾磨、敲打，将整块原石捣成细腻粉末，尽数倒进提前用开水反复烫洗、彻底晾干的七彩瓶底，旋紧瓶盖封死。

随后，我将香料市场复刻的同源秘香缓缓灌入上层。

香气弥散开来，和原先那股阴柔缠人的味道分毫不差，外人根本察觉不出半点异样。

无人知晓，原本用来算计人的媒介，早已被我彻底改造，换成了能稳气护身的黑曜石原石。

“白天有空就放阳台，隔着柔光日晒一晒，吸纳正阳之气，效力会越来越稳。”

“晚上就放在枕边，能挡扰，睡的安稳。”

安顿好瓶子，我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最大的隐患，还是她眼睛里那道细细的白线。

我不敢耽搁，直接掏出手机：“你坐着别动，千万别揉眼睛，我打个电话问问家里老人。”

拨通家里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我妈接起。

“怎么突然打手机？多费话费！有事不会打座机？在外边吃没吃好、工作顺不顺利？”

我快速打断念叨：“妈我都挺好的，急事，把电话给奶奶。”

没两秒，听筒传来奶奶温和苍老的声音：“小爽？咋了？”

我不敢拖沓，压低声音，简明扼要把杨菲菲右眼的情况说了一遍，只说眼皮里藏着一条细小白线异物，自己拿捏不准、不敢乱动手。

奶奶听完沉默片刻，语气笃定，缓缓交代：

“这事不凶险，就是麻烦。你去找一只活母鸡，取一点鸡血。”

“这东西极馋血气，闻到鸡血味，自然会慢慢探头往外钻。”

“切记一点，它绝对不会自己彻底爬出来。只要露头一瞬间，你提前备好钢针，下手必须果断，一针挑干净。一旦迟疑，它立刻缩回去，再引就难了。”

我牢牢记下每一句话，道谢后匆匆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杨菲菲，开口：“有解法了，别慌，我现在就去集市碰碰运气，这个点摊贩快要收摊，说不定还能买到活鸡，你在家等着我，不要乱动。”

问清集市的方向，我快步出门。天色越来越暗，集市里不少摊子都在收拾收尾，好在卖家禽的摊位还没收完，挑到一只膘情合适的母鸡，跟摊主说好只取少量鸡血，不伤鸡性命，付了钱，拎着鸡赶回杨菲菲住处。

进屋关好门，备好细瓷小碗，小心接了小半碗温热的鸡血，鸡依旧活蹦乱跳，先放到一边。我把装着鸡血的小碗放在她脸前不远的地方，淡淡的血气缓缓漫开。

“坐好，头稳住，眼睛尽量放松，不要躲闪。”我轻声安抚，磨锋利的钢针已经捏在手里。

刚把碗放稳，变故陡生。

杨菲菲眼皮猛地狠狠一跳！那道隐在里面的白线非但没有往外探，反倒猛地往眼眶深处缩了半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浸满冷汗，捏着钢针的手指都跟着发颤。

“忍一忍，别动！”我压低声音。

空气像是凝固了。十几秒漫长的等待里，杨菲菲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又过片刻，那白线才试探着、极缓慢地，一点点朝外挪，像是在试探周遭有没有危险，走得迟疑又谨慎。

它露头了。

那是一小截半透明的身子，细得如同棉线。我屏住气息，稳住手腕，看准时机，针尖飞快递上去，精准扎住那截软滑的虫身。

一股淡淡的腥甜味猛地冲进鼻腔。

我顺势往上一带，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被挑了出来。两头尖尖，中间微微鼓胀，模样像半透明的蛆虫，在针尖上不住扭摆挣扎。

奶奶以前跟我说过这种东西，专门扰人、耗损人的精气神，若是放任不管，时日一久，后患无穷。

就在虫体离开眼皮的刹那，杨菲菲右眼猛地一酸，眼泪哗啦一下涌了出来。她捂着眼睛，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弯下腰，好半晌才慢慢直起身子。

眼皮下那道害人的白线消失不见了，只是原先的位置，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淡红小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印记，是异物寄留过的痕迹。

我拿一张干净的黄纸，小心把针尖上扭动的虫体包起来，点燃。火苗舔上去，纸团里传来极细微的滋滋声响，等烧尽，我把灰烬抖进下水道，开水冲得一干二净。

杨菲菲慢慢放下手。右眼依旧泛红，但那双眼睛里原先蒙着的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散了，眼神清亮了许多。

“是不是……好了？”她声音发哑。

“好了。”我应了一声。

事情了结，我拎上那只完好的母鸡，跟摊主说好的一样，等下顺路送回去还给人家。折腾整整一下午，两人都饿坏了，杨菲菲简单炖了一锅土豆鸡块，焖一锅热乎米饭。

饭菜香气满屋，暖意融融。吃饭闲聊时，我有意无意问起她身边圈子、最近来往密切的朋友。

杨菲菲一边扒饭，一边随口嘟囔了一句：“也没啥特别的……就前段时间，我一个闺蜜总喊我单独出去玩，我崴脚之后她就再也没露过面，挺怪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线索暗戳戳埋下，我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记在心里。

一顿家常热饭，驱散了整日的疲惫压抑。

饭后，杨菲菲脸颊微红，小声鼓起勇气挽留我过夜。我耐着性子温柔安抚，答应陪她坐到熟睡再离开。

狭小的出租屋里，我静静陪她闲聊片刻。

她身心紧绷多日，又累又乏，没多久话音渐轻，靠着床头沉沉睡去。

确认她呼吸平稳、睡得踏实，我轻轻起身，悄声带好房门，快步赶往公交站，赶上了晚间最后一班返程公交。

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微凉的夜色。

我靠在窗边，心里松了一大截。

这缠了她许久的东西，总算连根除掉了，只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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