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完美自杀

半年后。初夏。

省厅刑侦技术大楼，六楼顾问办公室。

陆沉坐在办公桌后，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右手握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结案报告上画圈。

他依然穿着深色衬衫，只是比起半年前那个在雨夜里眼眶通红的疯子，如今的他多了几分沉稳和冷峻。左肩的伤已经愈合，但只要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会传来针扎般的酸痛，提醒着他那场地下金库的生死局。

“陆顾问，这是城东分局刚送来的‘非正常死亡’复核卷宗。”小满推门进来，把一份档案夹放在桌上，“周队说了，这案子要是没问题，就按自杀结了。最近案子多，下面的人手不够。”

半年前，秦怀远案尘埃落定后，省厅专门为陆沉设立了这个办公室，直接对接全省各地的重案要案。陆沉不再需要亲自跑现场，他的工作变成了在纷繁复杂的卷宗里，寻找那些被忽略的“盲区”。

“放那吧。”陆沉头也没抬。

小满放下卷宗，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陆哥。你哥那边来信了。他在监狱里表现得很好，据说还帮狱侦科破了一个犯人斗殴致死的案子。周队托了关系，给他减了三个月刑期。”

陆沉握着红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在报告上画圈：“知道了。下次探视日，你帮我带几条好烟过去。”

“得嘞。”小满笑嘻嘻地出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合上手里的报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城东分局送来的卷宗上。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死者，陈美娟，女，34岁，城东区第三中学化学教师。死因：一氧化碳中毒（疑似自杀）。

陆沉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现场勘验照片。陈美娟的公寓门窗从内部反锁，所有缝隙都被胶带封死。厨房的天然气软管被割断，天然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死者穿着整洁的睡衣，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侧，表情安详。

法医鉴定结果：体内碳氧血红蛋白浓度高达70%，无其他外伤，无搏斗痕迹。现场找到了一封手写遗书，经笔迹鉴定确认是陈美娟本人所写。

城东分局的结论是：生活压力大，抑郁发作，自杀。

看起来天衣无缝。所有的物证、人证、逻辑链，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但陆沉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停住了。

第三页是死者手写遗书的照片。遗书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我对不起学校，对不起学生，我太累了，不想活了”，然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不对劲。”陆沉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把卷宗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陈美娟生前最后三天的工作日志。上面记录了她正在准备一节区级公开课。日志里写道：“周四下午四点，教研组开会，我负责做实验演示。这次一定要拿下优秀评级。”

周三晚上，她还在准备公开课。周四早上，她死了。

一个准备在第二天上公开课的老师，会在前一天晚上写好遗书，穿戴整齐，封死门窗，然后自杀？

陆沉立刻拨通了城东分局的电话。

“我陆沉。陈美娟的案子，卷宗里少了一样东西。陈美娟的手机，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顾问……陈美娟的手机我们查过了。她的微信、短信、通话记录，都没有异常。最近十天连个骚扰电话都没有。我们甚至调了小区门口和单元楼的监控，她周三晚上七点买了菜回家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手机现在在谁手里？”

“在她前夫手里。陈美娟是单亲妈妈，离异，有个七岁的女儿。孩子现在被外婆接走了。她前夫叫李正光，是个做建材生意的。”

陆沉放下电话，站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披。

“小满！备车！去城东！”

---

城东区，锦绣家园小区，7号楼。

陆沉到的时候，城东分局的两个刑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陈美娟的家已经被封锁了。门上的警戒线还没拆。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淡淡的天然气味道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陆沉没有急着进屋。他站在门口，仔细观察着门框和门锁。

“门是被反锁的。”旁边的刑警说，“门缝里的胶带也是从里面贴的，撕开的痕迹完全符合自杀现场的特征。”

“嗯。”陆沉蹲下身，看了一眼门锁的锁芯，“锁芯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

他走进屋里，环顾四周。公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化学教材和教学参考书。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教案，红色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陆沉走进卧室。这里就是陈美娟被发现死亡的地方。床单已经被提取走了，但床垫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她的女儿，当时在哪？”陆沉问。

“当天晚上被她前夫接走了，因为第二天是周末，她前夫要带孩子去上补习班。”

陆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副眼镜、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摆放的痕迹。

他又回到客厅，走到阳台边。阳台的窗户是关着的，窗锁扣得严严实实。但陆沉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干的洗衣液香味还残留着。

“这套衣服是谁的？”陆沉指着晾衣架。

“都是陈美娟的。她周三晚上回来之后，洗了衣服晾上的。”

陆沉盯着晾衣架上的几件衬衫和牛仔裤，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陈美娟是化学老师，她应该知道天然气的密度比空气轻，会往上飘。”陆沉突然开口，“她如果真想要自杀，应该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这样天然气浓度不容易达到爆炸的临界值，只会慢慢中毒。但如果她封死所有缝隙，一旦浓度到了，只要有一点点静电，整个屋子就会炸平，连收尸都省了。”

刑警愣了几秒：“您的意思是……”

“她的做法太专业了。封死所有缝隙，打开燃气灶和软管，确保浓度达到致死量。但这恰恰是一个化学生才会做的。”陆沉转过身，看着那个刑警，“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往往会慌乱、会犹豫。如果她早就决定要死，为什么还要洗衣服、晾衣服？为什么要在死前一天，还在做公开课的教案？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把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

刑警咽了口唾沫。

“我要见她的前夫，李正光。”陆沉说。

---

一个小时后，在城东分局的调解室里，陆沉见到了李正光。

四十岁出头，西装革履，但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李正光先生，请问陈美娟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陆沉问。

“周三晚上八点多。”李正光说，“她打电话过来，说周四要上公开课，让我周四晚上去接女儿。说完就挂了。”

“她当时的语气怎么样？”

“很正常。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李正光想了想，“不对，好像……稍微有点急促。”

“急促？”

“她说话比以前快。以前她跟我打电话，总是慢条斯理的，那天晚上语速特别快，像赶时间。”

陆沉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美娟的手机，现在在你手里？”

“是的，我拿回来了。我想留个念想，毕竟她……”李正光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手机。

陆沉接过来，按下电源键。锁屏密码是女儿的生日。他解开锁屏，打开微信。

最近的一条聊天记录是周三晚上七点半，陈美娟和一个叫“刘姐”的同事聊了几句，大意是约明天上午一起去学校教务处领材料。

这条聊天记录之后，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陆沉把手机翻过来，突然注意到手机背面的摄像头旁边，有一个非常小的划痕。

他打开手机的后壳。在那个划痕对应的内部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黑色颗粒，几乎看不清。

“小满。”陆沉拨通电话，“把技术科那台高精度电子显微镜搬到城东分局来。要快。”

小满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陆哥，发现什么了？”

“陈美娟的手机被人动过手脚。”陆沉看着那个黑色颗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有人在她死后，往她手机里植入了远程删除脚本。她微信里最后半小时的聊天记录，被人提前删掉了。我们看到的那些记录，是凶手想让我们看到的。”

“这不可能啊。”刑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她手机一直在家里放着，没人碰过啊。”

“没人碰过手机本身，但凶手碰过她的路由器。”陆沉站起来，“查一下陈美娟家的无线网络，看看有没有被人蹭网。如果有人在外围用设备接入过她的家庭网络，就能远程操作她的手机。”

“可是，陈美娟不是自杀吗？”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自杀？”陆沉把手机装进物证袋，转身朝门口走去，“一个准备在第二天上公开课的老师，不会在头天晚上把人生活成一场天衣无缝的完美自杀。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替她‘写’的剧本。”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正光：“李正光先生，你确定周三晚上八点，是陈美娟亲自打的电话？”

“是……是啊。”

“那个‘陈美娟’，是当面跟你说的，还是电话里说的？”陆沉问。

“电话里。”

陆沉推开门，没有回头：“那就有意思了。凶手杀了陈美娟，伪造了现场，然后拿她的手机，给前夫打了一通电话。再用某个软件提前写好定时发送的聊天记录，用来误导我们。这案子，不是自杀。”

“那是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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