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完美的破绽

陈美娟案移交检察院的当天，陆沉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城东分局那边连夜出了整改通报，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被叫去省厅做了检讨，理由是“现场勘查不细致、物证提取存在重大疏漏”。报告里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这是陆沉在敲打那帮急着“按自杀结案”的人。

“李正光认罪了。”小满把最新的审讯笔录放到桌上，“城东分局那边又补审了一轮，他把作案过程交代得很详细。跟你的推演几乎一字不差。提前一周租了陈美娟楼下的短租房，买了高增益天线，用破解软件远程锁定路由器。先删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聊天记录，再伪造通话和定时消息，最后改燃气管、封门窗，一切做完之后从消防通道离开。”

陆沉翻了两页笔录，突然停住了。

“这里。”他指着笔录上的某一句话，“李正光说，‘改燃气软管的手法，是他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教程，账号叫‘暗房夜话’。”

小满愣了一下：“短视频平台？这种教人杀人的东西能过审？”

“平台审核主要靠AI识别关键词和画面。如果教程用的是‘手工DIY’‘家庭安全’的标签，把核心步骤拆成几个视频发布，审核系统根本检测不出来。”陆沉合上笔录，“查一下这个‘暗房夜话’。”

小满立刻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十分钟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陆哥，这个账号……有点东西。”

“说清楚。”

“账号注册信息是假的，手机号是黑卡，IP地址一直在变，用的全是国外的肉鸡跳板。”小满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但这个账号一共发了三百多条视频，内容全是‘完美犯罪’的各种技术拆解。有教你怎么伪造自杀现场的，有教你怎么用家用电器制造意外触电的，还有一期专门讲‘如何在不留下任何DNA痕迹的情况下进入一栋住宅’。”

陆沉走到小满身后，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账号头像：“这个账号现在还能搜到？”

“三天前突然注销了，所有视频也删得干干净净。但我用爬虫在数据缓存里扒了一部分下来。”小满打开一个本地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段下载好的视频。

陆沉随便点开一段。画面里没有真人出镜，只有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一个模拟厨房的环境里，一步一步演示如何用家用工具改装燃气软管。视频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暗房夜话，家庭手工分享第47期。”

“语气很平稳，没有情绪波动。”陆沉盯着那双戴手套的手，“不是普通人。这个人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熟悉法医物证学的基本原理。他拍视频时刻意模糊了背景，声音也做过变调处理，连影子都没露出来。”

“要不要把这个线索移交给网安？”

“先不急。”陆沉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这个人只是提供了教程，没有直接实施犯罪。从法律上追究不了他的刑事责任。但李正光案不是孤例。”

小满反应过来了：“陆哥，你是说……可能还有其他人，也用过这个‘暗房夜话’的教程？”

“这个账号发了三百多条视频，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观看者把内容付诸实践，也会有几个成功的。”陆沉睁开眼，目光冷峻，“把半年来全省所有的‘非正常死亡’案卷宗调出来，重点关注那些以‘自杀’或‘意外’结案的案子。查一下这些案子里，有没有人提到过‘暗房夜话’，或者有没有类似的作案手法。”

小满咽了口唾沫：“工程量不小啊。”

“所以让你去做。我出去一趟。”陆沉拿起外套。

“去哪？”

“去监狱。见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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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第二监狱，会见室。

陆川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右腿的伤虽然治好了，但走路时还是能看出一点轻微的跛态。

他拿起会见室的电话，看着玻璃对面的陆沉，咧嘴一笑：“稀客啊。你这种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

“有个事想问你。”陆沉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你在地下管网混了十年，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暗房夜话’的账号？”

陆川的笑容收了收。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个案子查出来的线索。有人在网上发杀人教程，伪装成‘家庭手工DIY’。手法很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陆沉盯着陆川的表情，“你知道点什么。”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你说的这个套路，我见过。”陆川抬起头，“我在地下那几年，有几个跑路的人，专门花钱买过类似的‘教程’。但那些教程不是在网上公开传播的，是通过一个地下论坛，用暗网货币交易。论坛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

“叫‘盲点’。”陆川说，“里面全是教你怎么制造意外、怎么销毁证据、怎么嫁祸别人的帖子。我当年追刁永年的时候，进去看过两回，但需要严格的邀请码才能注册，我搞不到。”

“暗房夜话跟这个论坛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猜得不错，‘暗房夜话’就是‘盲点’论坛在公开短视频平台上的‘广告位’。”陆川的声音压低了，“发那些删减版的教程，是为了吸引有兴趣的人主动找上门。真正核心的东西，全在论坛里。你想想，一个看短视频的普通人，偶然刷到一期‘如何用家用工具改装燃气管’，他会怎么做？他会好奇。好奇心重的人，会去搜那个账号的往期视频，然后在评论区或者私信里，找到进入‘盲点’的敲门砖。”

陆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电话听筒。

“你把那个论坛的名字再说一遍。”

“盲点。”陆川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担忧，“陆沉，如果这个案子真跟‘盲点’有关，你小心点。那里面的人，不像秦怀远和赵启明，他们不是为钱杀人。他们纯粹是把犯罪当成一种艺术。一群疯子。”

会见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示意陆川该回去了。

陆川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拿起电话：“对了，还有件事。我在这边跟几个经济犯聊天，听说了一件事。去年年底，有个叫张建国的处长，在留置期间‘意外猝死’。案子被定性为心梗，家属也接受了赔偿。但我一个狱友说，张建国死之前，曾经往外面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盲点。”

陆沉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停车场里，抽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天这根烟，他抽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小满打来的。

“陆哥，你把那个论坛的名字告诉我之后，我试着搜了一下。在外网一个极其隐蔽的暗网节点上，我找到了‘盲点’的镜像站。”小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论坛首页挂着一条最新的置顶帖，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写的什么？”

“标题是：【恭喜‘暗房夜话’完成首次公开教学考核，欢迎成为论坛正式成员。】”小满顿了一下，“帖子正文里，附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陆哥，那张照片……拍的是你的办公室。从窗外拍的。拍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陆沉手里的烟头，被他生生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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