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笑声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在朱雀大街尽头。
宿醉未消的阴冷混着化雪的湿气,把神都早市的炊烟压得低矮扁平。
偏院老榆树上挂着灰白冰棱,树下一口覆着青苔的水缸早已冻得结实,残破的天井四处漏风。
“砰!”
两扇薄木院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混着雪泥溅开数尺。
“崔小狸,滚出来!”
粗重的嗓门带着浓烈的大葱味,震得房檐积雪簌簌滚落。
打头跨进院子的是条铁塔般的汉子,腰扎三指宽熟牛皮铜钉带,胸膛护心镜擦得锃亮,脸上横肉堆叠,正是乌弦侯氏外门执事侯烈玄养在神都西市的恶犬管事赵猛。
赵猛跨前两步,身后跟着两个青衣短打的练气六层汉子,再往后则是弓着背、两只手不安乱搓的侯府家奴刁三。
刁三左侧眼角肿得发紫,走路一瘸一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院子角上的药庐只有半间泥瓦,窗纸破了三个大窟窿,用干稻草胡乱塞着。
药架上摆着的几个黑陶瓦罐被震得晃了晃,里面晒干的紫河车和断续草抖落了一些细碎的渣末。
赵猛眼皮往下一搭,看到了天井石台上晒着的半篮青褐色药草。
那叶片生着五棱,根部泛着微红,分明是给崔砚戈吊命温脉用的三叶火灵参残须。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配占着院子!”
赵猛冷笑一声,大脚板子抬起,带着呼呼风声,狠狠跺了下去。
“啪嚓!”
粗竹篾编的药篮连同那几株年份不足的火灵参,被踩得稀烂,绿汁混合着黑泥溅在青石缝里。
“哟,猛爷好大的火气,大清早踩死几根杂草,也不怕脏了您那双千层底的鹿皮快靴?”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扇。
崔小狸趿拉着一双开了线的棉布拖鞋,身上胡乱裹着一件松垮的灰鼠皮袍子,头发乱蓬蓬挽了个歪髻,手里还抓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他眼泡微浮,吸了吸鼻子,目光在地上被踩烂的药渣上扫过,停了半息。
“少他娘在这儿装蒜!”
赵猛啐了一口浓痰,黄绿色的黏液落在青石台阶前,距离崔小狸的脚尖不过三寸。
“昨儿个你在朱雀街逞凶斗狠,抽了李太师府公子的脸,真当自己还是当年侯府的金贵大少爷?”
赵猛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抖得哗哗响。
“你欠百草阁的三千两还魂散黑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今儿个侯少爷发话了,要么拿银子,要么拿临渊矿契的副本抵账!”
崔小狸咬了一口油条,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三千两?猛爷,百草阁的还魂散一钱只要二十两白银,老子前儿个买了两罐擦脑袋,撑死六十两,什么时候翻成三千两了?”
“我说三千两就是三千两!”
赵猛上前一步,练气八层的气血在体内轰鸣作响,浑身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轻响,一股沉闷的威压直接压向门廊。
“昨儿个李公子的伤药费、惊吓费,全算在你崔家头上!还有,你爷爷在兵部被扣发的那笔饷银,也是拿这笔账做由头!崔小狸,今天你要是拿不出矿契副本,老子现在就拆了你这药庐,再把你二叔那两条废腿彻底砸成肉泥!”
话音落地,院门外渐渐聚拢了七八个起早看热闹的街坊闲汉。
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随着冷风灌进院子。
“瞧瞧,镇国侯府真是倒了血霉,连个侯家的看门狗都能骑在头上拉屎。”
“可不是嘛,老侯爷在朝堂被李太师压得抬不起头,二爷瘫在床上等死,就剩这么个只知道逛窑子的独苗,崔家这是要绝户喽……”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扎人。
站在赵猛背后的刁三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飘忽,偷眼看崔小狸,手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刁三知道昨夜在暗巷里发生了什么,侯烈玄少爷给了他五十两纹银,要他在崔小狸的茶汤里下牵机散。
但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一大早,赵猛会亲自登门强抢矿契。
崔小狸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肚子,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星,眼神在刁三的脸上打了个转。
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惊慌,平淡得像是看水沟里漂着的一片枯叶。
刁三心头猛地沉了下去,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猛爷,消消气,大清早的动刀动枪多伤和气。”
崔小狸身子一软,原本靠在门框上的脊梁骨立刻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一堆谄媚至极的笑容,双肩垮着,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破落纨绔。
“不就是三千两银子嘛,崔家家底薄,可临渊矿契的拓本……倒确实压在床板底下。”
赵猛见状,狞笑一声,胸膛挺得更高,大拇指往裤裆底下一指,两条粗腿猛地叉开,跨坐在天井台阶最高处。
“算你小子识相!不过光拿契纸可不够,你昨儿个在朱雀街不是挺狂吗?不是敢抽李公子的耳刮子吗?”
赵猛吐气开声,震得廊檐泥土簌簌落下。
“今天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钻过去一次,老子免你一百两利息!钻三十次,三千两全免!”
身后两个练气六层的汉子放肆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门外看热闹的闲汉们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幸灾乐祸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瞧。
药庐里间的布帘后,隐隐传来木轮碾过地砖的沉闷声响。
崔砚戈那双枯瘦的大手已经死死抠住了轮椅扶手,指缝间隐现青黑之色,体内的煞气如同快要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激荡,险些压制不住。
“二叔,别动气,天冷,小心着凉。”
崔小狸头也不回,声音清清淡淡地飘进里间。
下一瞬,崔小狸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小跑着进了屋子,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颠颠地跑了出来。
他脚步轻浮,脚底下的破布拖鞋在雪泥里带起一串泥点子,整个人低眉顺眼,腰弯得像张煮熟的大虾。
“猛爷,您瞧瞧,这是临渊矿契的官府抄本,二叔私印盖着的,假不了。”
崔小狸双手托着匣子,堆着笑脸一路小跑到赵猛身前半步远的地方。
赵猛居高临下斜睨着他,嘴角撇到耳根,满眼都是不屑。
“算你识相!字据呢?借条拿出来一起销了!”
赵猛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向木匣。
就在他的大手触碰到木匣盖子的瞬间,崔小狸忽然哎哟叫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手里的匣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黄绫卷轴滚了出来,正好落在刁三脚下。
“废物点心!”
赵猛骂了一声,弯腰便要去捡那卷轴。
站在一旁的刁三慌忙蹲下身子去捡,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语无伦次:“猛爷,小的来捡,小的给您捡……”
刁三的身子这一蹲一挡,恰好卡在赵猛与崔小狸之间那半尺宽的空当里。
冷风打着旋儿从天井里刮过,雪沫子迷了门外围观众人的眼。
就在刁三抓起卷轴、赵猛伸手去接的刹那间。
崔小狸脸上的谄媚笑容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张原本苍白轻浮的面孔上,浮现出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漠然,眼底深处泛着幽绿色的冷芒。
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从尸山血海、万丈绝渊中爬出来的荒古凶兽,正看着一具注定腐烂的尸骨。
崔小狸借着刁三直起身子的阴影遮掩,垂在袖管里的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一缕无色无味、细若游丝的粉末从指甲缝中震散出来。
百足跗骨粉。
前世诡道独步天下的阴损毒物,不走血肉,专附骨髓,借神识推演入穴,连元婴期老怪的神念都难辨端倪,何况这区区练气八层的肉体凡胎?
“猛爷息怒,银子照给,契约您拿稳。”
崔小狸弯着腰,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嘴角的弧度却透着森然彻骨的快意。
在他躬身递过借据的一瞬,指尖劲力微吐。
那一缕肉眼无法捕捉的灰色毒煞,宛如长了眼睛的活物,贴着赵猛抬手时露出的后腰软甲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顺着命门死穴直贯脊背!
赵猛浑身汗毛无端倒竖了一下,后腰像是被冰凉的雪水浸透,冷意一闪即逝。
他狐疑地扭了扭腰:“娘的,这贼风邪性得很。”
刁三把卷轴奉在赵猛手里,偷眼看了一下崔小狸,却发现少年依然弯着腰揉着脚踝,嘴里哼哼唧唧叫着疼,刚才那股令人魂飞魄散的死寂感仿佛只是错觉。
刁三后背的粗布汗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贴在肉上冰凉刺骨。
赵猛展开卷轴扫了两眼,见上面红印鲜亮,落款正是澜冥国工部与崔氏二房的押字,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
有了这矿契副本,少爷便能在皇都矿税监做手脚,直接把临渊矿脉的开采权切下三成!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算你小子识时务!”
赵猛把卷轴塞进怀里,斜眼看着蹲在地上揉腿的崔小狸,重重哼了一声:“今天猛爷心情好,钻裆就算了。不过崔小狸,你给我记住了,三日之内,太师府的赔礼若是不到位,下回来收的,就是你们全家的脑袋!”
“是是是,猛爷慢走,您路上可看着点脚下,这天冷路滑的,别闪了腰。”
崔小狸抬起头,满脸赔笑,眼神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走!”
赵猛大手一挥,带着两名手下大步流星跨出院门。
刁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最后面,跨出门槛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院外的闲汉们见没打起来,也没见着钻裆的戏码,纷纷发出失望的唏嘘声,三三两两拢着袖子散了去。
天井里重归安静。
唯有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被踩烂的火灵参残叶,在雪泥里打着转。
崔小狸缓缓直起腰来。
那张玩世不恭、谄媚卑微的面皮在直起身的瞬间寸寸剥落,眼眸幽深如寒潭古井。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灰尘,目光落在地上的黑泥里。
“二叔,出来吧,狗已经咬着肉骨头跑了。”
轮椅碾压积雪的沙沙声响起。
崔砚戈推着轮椅缓缓行至廊下,那张刀削斧凿般的面庞紧绷着,花白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膝头处的兽皮毯被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小狸,你刚才……”崔砚戈声音沙哑,眼底带着惊疑与压抑的怒火,“那是你爹当年拿命换来的临渊矿契!纵然只是副本,落入侯烈玄手里,也能让侯家名正言顺插手矿脉!你怎么能……”
“二叔。”
崔小狸打断了他的话,走上前去,极其自然地抓起崔砚戈那只冰凉粗糙的大手。
指尖温热的内力再次绵密渡入,顺着经络抚平崔砚戈体内暴动的煞气。
“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假纸,换一条练气八层恶犬的命,外加侯烈玄三天的疑心病,这买卖,划算得很。”
崔砚戈瞳孔微微凝滞:“假的?”
“工部的官印是真的,那是当年大伯留在老宅废纸堆里的废底子,侄儿昨晚闲着没事,用萝卜刻了个私印盖上去的。”
崔小狸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语气懒洋洋的:“至于上面的地脉走向,我给改了三道暗线。侯烈玄要是真敢照着那张图去挖,挖出来的不是玄玉髓,而是地脉阴煞雷。到时候,炸死的可就不是三两个人了。”
崔砚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二十年了。
自打大哥战死、自己双腿被废,崔家在这神都城里受尽了白眼与折辱,何时用过这般阴毒却又羚羊挂角的手段?
“那赵猛……”崔砚戈压低了声音,“你给他下了毒?”
“百足跗骨,见血封窍。”
崔小狸转过头,望向西市主街的方向,目光沉静得可怕。
“练气八层,换做平时,侄儿这具身子硬拼虽能杀他,但动静太大,免不了引来神都防巡营的狗鼻子。可他若是不运气疾行,还能活满三个时辰。若是急着去侯府邀功领赏……”
崔小狸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跑得越快,死得越早。算算时间,这时候,药力该走到肺俞穴了。”
……
神都西市,通往朱雀大街的石板主道上。
赵猛跨在一匹神骏的青骢马上,手中马鞭甩得啪啪作响,脸上的横肉因兴奋而不断抖动。
怀里的黄绫卷轴沉甸甸的,贴着胸口,像是一锭金光闪闪的大元宝。
“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跑起来!”
赵猛扭头冲着身后两个气喘吁吁的随从破口大骂:“少爷正在侯府等着回话!今天这桩差事办得漂亮,少爷一高兴,赏下来的丹药少不了你们的份!”
刁三咬着牙跟在最后,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管里像是灌了滚烫的沙子,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他满脑子都是崔小狸刚才那个幽绿的眼神,那眼神像是一道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识海里,怎么都抹不掉。
赵猛转过头,两腿狠狠一夹马腹。
体内练气八层的真气顺着奇经八脉疯狂流转,尽数灌注到双腿与马鞍之间,御马如风,在喧闹的长街上横冲直撞。
“闪开!侯府办事,挡路者死!”
赵猛放肆狂吼,风雪扑在脸上,带起阵阵快意。
突然。
赵猛脸上的狂笑猛地一僵。
后腰命门大穴处,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烈刺痛!
那不是寻常的皮肉之痛,而是仿佛有一只生着百足的冰冷铁虫,硬生生顺着他的脊骨下端,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脊椎骨髓深处钻了进去!
“嘶……”
赵猛倒吸一口凉气,勒了勒缰绳,右手下意识往后腰摸了一把。
隔着厚重的皮甲,摸上去一片平整,没有任何伤口。
“怪事,昨晚在凝香阁睡落了枕?”
赵猛暗骂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练气境修士肉身强横,些许酸痛本是家常便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气海丹田中的真气,试图将后腰那股阴冷的酸麻感驱散。
然而。
他不运功还好。
真气运转周天的刹那,脊椎深处传来针扎般的酥麻,紧接着,那股麻木感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骨髓猛地炸开,化作千百道无形无质的细针,逆流而上,直冲后颈风府穴!
“咯咯……”
赵猛喉咙管里发出怪异的抽气声,整条脊椎骨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的双手僵在马缰绳上,十根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青骢马察觉到主人的异样,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赵猛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身躯,竟在马背上诡异地晃了晃,眼角、鼻孔中,缓缓渗出两道细细的黑血。
风雪更大,遮蔽了整座神都城的青灰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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