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练剑

山风吹过，卷起枯黄的落叶。后山崖边的一棵老松下，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山派弟子服，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发，褪去了昔日将军府二公子的华贵与傲气。

他瘦了些 ，眉眼如淡墨画就，看人时目光平静疏离，总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将那份令人发疯的恨意封死在心底，每天按部就班地修炼，对同门也保持着温和有礼的疏离。但青山派后山练剑场上，一个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那是掌教座下的大弟子，也是青山派翘楚——他的大师兄方玄珏。

黄昏时分，方玄珏抱着柄长剑，站在远处的亭子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极长，他看着练剑场角落的苏清安，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方玄珏在心里摇头。

苏清安的剑招标准到了极致，甚至比许多苦修多年的内门弟子都要精准。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精准”上。他每一剑刺出都像是灵修操纵的机械傀儡——那是死物在执行命令。

他看似行云流水的动作，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他握剑握的太紧了，紧到握剑的指节发白，就连剑尖都在抖。

“铮——”苏清安一剑劈出，那剑气中，却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戾气。

方玄珏眼神一凝。

心绪过重，气机郁结。剑乃百兵之君，需心与意合。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在练剑，是在用高强度的修炼来麻痹自己，也是在强压着体内那股随时可能失控的戾气。如果继续这样练下去，不仅修为毫无寸进，反而会走火入魔。

“当当当——”山门的晚钟敲响，其他弟子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去饭堂。苏清安却依旧站在原地，缓缓举起剑，打算继续。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凭空伸出，仅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他下劈的剑脊，硬生生将剑势逼停。

“小心！”苏清安瞳孔骤缩，猛地转头，便对上大师兄那张严肃的脸。

“小师弟。”方玄珏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洞穿了那层伪装的平静，“你的剑，毫无灵气。你心里压着东西，这不是在练剑。”

他是在练剑。但没有剑气纵横，没有灵力激荡，没有一丝一毫的天地异象。他只是在一下下的重复最基础的劈、刺、撩、挡。

在外人看来，曾经的剑道天才，如今已经沦为了一个平庸之辈。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有底子，但他无法做到“心剑合一，剑随心动”。他的心太满了，装的东西太多，剑也会跟着变沉。

“呼——”苏清安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再次强行压下去，微微低头问好：“大师兄。”

方玄珏看着苏清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回来以后，他每天除了完成门派规定的日课，就是把自己关在落雪峰上，日夜不停地练剑。他看起来挺好说话，对谁都客气有礼，甚至面对同门的暗中怜悯和轻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可从前他总会缠着他，喊他师兄，对他撒娇，让他带下山历练，方玄珏总觉得，现在的师弟，太安静了，安静到令人心慌。

“练剑讲究张弛有度，你刚伤愈不久，别太勉强自己。”方玄珏走上前，目光落在苏清安手中的霜岚剑上。

身为剑修，方玄珏对剑意极为敏锐，他刚刚观察了许久，苏清安的剑法虽然凌厉，但每次出剑时也会有几分僵硬，像是迟疑。

“你的心太乱了。”方玄珏收起了随和的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师弟，剑随心动。你手里握着的霜岚，是一柄有灵性的剑。可你现在的剑里，我只看到了压抑。”

苏清安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指尖微微泛白：“师兄说笑了，我只是……伤还没好全，有些力不从心罢了。”

“是真的力不从心，还是在强压着什么？”方玄珏直视着他的眼睛。

苏清安没有说话。

崖边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

过了良久，方玄珏才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小师弟，灭门之痛，换做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走出来。你若实在难受，可以哭、可以发疯、甚至可以去练武场找人打架。但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发泄在剑里。”

“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会把自己压垮。”

苏清安抬头看着满脸关切的大师兄，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谢谢师兄提点，我心里有数。”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方玄珏知道他就算是说破了嘴皮子都没用。心病还需心药医，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化解的，他能做的只有在这种时候让自己的小师弟不要因此误入歧途。

“罢了，师尊让你练完剑后去一趟大殿。”方玄珏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小师弟，除了复仇，你这条命，也是你父母和大哥拼死换回来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另外有事找师兄，师兄一直都在。”

苏清安站在原地，看着大师兄远去的背影。他怎么可能不逼自己？一闭上眼，那张撑着油纸伞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里，时刻提醒着他的弱小。

苏清安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剑。

剑光凌冽，却在触及崖壁的一瞬，剑偏了，削落了一地的碎石。

大殿内，玄微真人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热茶已不再冒着白气。见苏清安走进，老道士抬起眼皮，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苏清安身上停留片刻。

“这几月，听说你每日都在后山练剑，风雨无阻”玄微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苏清安垂下眼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矗立在一旁。他知道，师尊既然叫他来，绝不是为了夸他剑招练得勤。

玄微真人没有深究，而是话锋一转“三个月后，便是修真界二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届时胜出者将会获得各大宗门为期十年的联合护道，同时可以去藏书阁和密……”

苏清安抬头，打断了玄微真人的话“师尊，弟子如今无法修五色灵力，连灵修的路都断了，去参加大比又能做什么？”

“谁说你一定要去参加比试了！我是让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别天天抱着那把破剑！”玄微真人瞪了他一眼，“更何况仙门大比，不仅是检测弟子修为的考核，更是年轻一辈寻找机缘的重要契机。各大宗门将在秘境外围建立据点，由你师兄带队。”

玄微真人走到苏清安的面前：“在出发前，为师不准你再像现在这样天天都练你那破剑了”

“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去洗剑池闭关。我不求你能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法，只求你把心境平复下来，争取在出发前将修为突破金丹。”玄微真人顿了顿，语气严厉了几分，“若是你连着一关都过不去，你就老老实实跟在你大师兄旁边，不许下场！我会让你师兄盯着你的！”

苏清安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反驳，他确实太急了，急到剑心蒙尘，连最简单的刺击都会偏移。

“弟子遵命。”苏清安双手接过玄微真人递来的洗剑池通行令。

“去吧。”玄微真人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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