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故人

他每一次挥剑，不仅带着凌厉的杀意，更带着一种将风雨挡在身外的磅礴大气，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剑域。

“铮——！”

一道不再刺眼，却异常坚韧的白色剑芒冲天而起，这剑芒贴着地面，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出。

白光所过血肉横飞，上百头低阶妖族被齐齐斩断身躯！而剑芒扫过那些躲在废墟中的凡人时，却如同微风拂面般轻柔，仅仅吹动了他们的发丝。

“嗯？”

远处的半空中，正在与几只元婴期妖兽缠斗的天枢城城主猛地转头，目光震撼地看向天枢城住宅区的方向。

“好纯粹的剑心，好重的护道之意！我人族何时出了这等苗子？！”城主的语气中难掩震惊。在那股剑意中，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独属于剑修的“天地共鸣”。

而在废墟之中，苏清安没时间去关注众人的反应。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挥剑的意义。

而领悟剑意所得的反馈不仅使他突破至金丹中期，也让他体内的灵力因此格外充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回头冲着那些探出头的凡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躲好，然后转身再次杀入妖兽群中。

刚刚领悟的剑意，虽然微弱，却若星火，在每一次的挥剑中燎原，也让他体内那股因浩然正气而生的剑意，愈发强势。

可这样强势的剑意，最是引人注意，天枢城高空上的一片“蓝天白云”中，忽地裂开一条缝，一只细长蓝眸向下方投来目光，苏清安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那注视使他汗毛倒竖，很危险……

但他还是抬头去寻找注视的来源，于是他看见了那只蓝眸，那蓝眸占据了半个天枢城，原本他以为的白云是那巨兽的羽翼，随之而来的是被一股恐怖的威压锁定，一瞬他好似沉入了幽深的大海，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苏清安憋得面色涨红。

修士一向觉少，不会轻易犯困，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两只眼皮似是被灌了铅……

这时平地生风，一股清风袭来，苏清安瞬间清醒，而后跪伏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苏清安感觉自己被一片阴影挡住，抬头先进入眼帘的是衣角上绣着的一片青竹，而后是挡在他前面那人腰间佩戴的被风吹得“叮咚”响的环玉，是大师兄……

“一个区区金丹中期的蝼蚁，竟能引发‘天地共鸣’！今日若是留你一命，将来定成人族剑仙，我族危矣”没有看见巨兽的嘴在哪里，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其中满是对苏清安的忌惮，“去！把人族那些烦人的家伙给我死死缠住！我要将那人族小子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遵命！”

霎时，妖族攻势一变，所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同时遭遇数只大妖疯狂围攻，一时竟被死死压制，毫无还手之力，有人被杀，有人自爆，但那些大妖丝毫不退，哪怕因此受了重伤。

天上的蓝眸消失，连同着天也没了，黑色的天空——竟不知在何时已经入了夜。

“砰！”方玄珏被击飞，连续撞塌了数堵石墙才停下，可等他站起来想要去帮他小师弟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

没有反应过来的苏清安还望着他大师兄被击飞的方向，他的大师兄已经化神期了，可这只妖兽就这般轻易地将大师兄给击飞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打扰我们了……”

是刚才那妖兽的声音，他一转头便见一只手朝他的面部袭来，速度太快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捂住脸，后脑勺猛地朝地面撞去，撞得他头晕眼花，脑后也跟着渗出鲜血，他顺着那手的手指间的缝隙看清了那化形妖兽的模样——白发蓝眸，面若冠玉，肤色苍白如雪，偏生穿着黑衣，倒是显得胜雪三分。

明明是副美人面，却是只妖兽，还心狠手辣，苏清安此刻忽地冒出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待话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这时候说这句话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

果真，待它听清苏清安在说什么后，登时怒目圆睁，可美人怒目终归是少了几分令人生畏的可怖，但美人不会因此而手软，它松手后退，用灵力聚出数百蓝色羽箭朝苏清安飞射而去，苏清安连忙拿剑抵挡，可到底二者之间差了两个大境界。

羽箭扎入血肉，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地方，可到底还是受了伤，连跟着他抵挡攻势的速度也变慢了，又是一只箭羽打落了霜岚剑，剑修没了剑，修为直接就砍了一大半，更何况苏清安还只是一个剑修，如今更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那妖兽蓄力放出最后一击，苏清安看着那近在眼前的攻击，心中划过的念想竟是：下辈子他也要学大师兄多备几柄长剑，他定不会去追求名剑了。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苏清安只听见耳边传来“当”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不似金铁交鸣，倒像是清脆的玉磬被轻轻敲击，空灵且悠远。

而那足以将他瞬间绞成血沫的蓝色妖光，竟在半空中生生停住，随后如春风化雨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夜色里。

“谁？出来！休要装神弄鬼！”那妖环顾四周警惕道。

夜色深沉，周围一片死寂。却不知何时那妖的身后多了个人，它转身往后看去，那人消失，它什么也没有看见，再回头时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男人出现在它面前“你们玩闹可以，但他不是你可以杀的人……”

苏清安呆住了，来人他再熟悉不过，是裴琦，那个他从前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如今他再面对他已经不会再方寸大乱。

那妖没了方才在苏清安面前的高傲与狠辣，反而微微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厌恶的情绪：“是你！三百多年，你的脾性倒是一点没变。”

“谢谢夸奖。”裴琦转过身，伞沿微抬，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过它，“羽允洲，你也一样，越活越回去了。”

“堂堂鲲鹏一族的少主，如今沦落到给一只爬虫当先锋。妖域是没人了，还是你鲲鹏一族已经败落至此？”

它没有回复，而是死死盯着裴琦，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像是在倾泻积压了三百年的怨气：“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最恨你这副高高在上、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当年在无涯海边，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如今，你却为了一个金丹期的人族小修士，便毫不犹豫地对我出手。”

“裴琦，你真当我不会心痛吗？”

夜风忽然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羽允洲粗重的喘息声。

裴琦沉默了很久。那把素白的油纸伞微微转动了一下，伞面上滑落的夜露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你错了。”裴琦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柔了些许，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我保他，与他的剑心无关，与什么修真界的天骄也无关。”

“你的事，我可以不插手。但你今日既然已经对他动了手，坏了我的规矩，就该承受代价。”裴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抬起空着的左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带着这道伤回去见你家妖帝，告诉它，天枢城的人族，我保了。”

“你……”羽允洲捂着肩膀，牙关紧咬，看着裴琦的眼神又恨又痛。

“滚吧。”裴琦转过身，不再看它。

羽允洲在原地站了许久。风再次吹起来，将它周身散乱的妖气吹得摇摇欲坠。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道黯淡的蓝色流光，朝着南边逃去。

裴琦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安身上，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和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能站起来吗？”

苏清安在地上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再见到裴琦时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拔剑相向，或是难掩心中的杀意。

但此刻，他出奇地平静，或许是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或许是刚领悟的剑心让他看清了许多东西，那团在胸腔里燃烧的仇恨之火，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此刻，他握紧了剑柄，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命，我自己会挣。今日你救了我，这份因果我记下，日后定会还你。但你若想用这恩情来让我放下旧怨……”

“旧怨？”裴琦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听不出喜怒，“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化解什么旧怨？苏清安，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形随之消散，声音也渐渐朦胧，却仍有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苏清安的耳中:“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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