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对立选题会

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道，满月数据漂亮，姑苏的联盟邀约也来了。可同一夜，钱进那边，对立选题会也排上了日程。

钱进传媒的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三块白板，写满了词：热搜、涨粉、完播率、转化。

钱进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杯沿沾着口红印——他刚跟“XX妹”主播上官甜甜对完台本。

“各位，”钱进敲了敲白板，“双休那波热度，咱们吃完了。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波吃什么？”

运营小赵说：“钱总，咱上个月的数据，完播率掉了一截。”钱进说：“知道。所以咱更得换新素材——观众是喂不饱的，你给他们一样的菜，他们吃腻了就走。咱这行，拼的不是内容，是换菜的速度。”

运营小赵举手：“钱总，要不继续蹭双休？热度还在。”

“蹭不动了。”钱进摇头，“贺迟那厂子，满月数据出来了，良品率99%，全网都在夸。这时候再黑他，容易翻车。咱们得换赛道。”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对立。

“记住咱们的生意经：一条素材，吃两波流量。‘XX妹’骂男人，‘XX哥’骂女人，骂的是同一件事，赚的是两份钱。去年整治封了咱六个号，不要紧，封了再注册。流量是刚需，骂声是燃料。”

钱进这套“一鱼两吃”，是他从短视频平台刚火那阵子学来的。那时他做情感号，发现一个规律：骂男人的视频，女人爱看；骂女人的视频，男人爱看。两边都骂，两边都涨粉。他给团队定过一条铁律：永远不要站一边，要站在“中间”——两边都骂，两边都赚。至于真相，钱进说：“真相又不值钱，流量才值钱。”

会议室里，几个运营低头记笔记，谁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钱进翻开一个文件夹，抽出一沓材料，拍在桌上：“这个，是本周新入库的素材。丁满仓，江城纸坊，开五金厂的，跟前妻打离婚官司，女方要房子、要车、要高额赔偿，案子还没判。”他嘿嘿一笑：“这素材好。‘XX妹’那边写‘借婚姻化债’，‘XX哥’那边写‘渣男不认账’。两边都是现成剧本，套上模板就能拍。”

丁满仓这案子，钱进还专门让人扒了背景：丁满仓在纸坊开了十几年五金厂，早年跟人合伙，散伙的时候分了套房子；后来成了家，日子过到一半，闹离婚。女方请的律师，据说很会打“感情牌”。钱进说：“越是这样越好了——素材越狗血，越有流量。你们记住，观众要的不是真相，是‘爽’。”

运营小赵提醒：“钱总，这种案子……万一判下来不是那么回事，会不会翻车？”

“判下来还早呢。”钱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热度先吃到手再说。等判决出来，谁还记得这个案子？互联网的记性，比鱼的还短。”

他把材料收起来，又补了一句：“这案子先养着，等双休的风头再过去一阵，找准时机再放。放的时候记得配乐、配字幕、配‘受害者哭诉’的录音——外包那边报价，一条二十万，全套。”

二十万那条视频怎么拍，钱进心里有数。找个女群演，租个十来平的出租屋，墙上贴一张“离婚证”，桌上摆一摞法院传票，群演对着镜头哭，哭到一半抽抽搭搭说一句：“他把房子转移了，我带着孩子睡桥洞。”配一段悲怆的钢琴，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蹦。那桥洞是假的，离婚证是PS的，法院传票是打印店五块钱做的道具——可视频发出去，评论区立马炸：“姐妹告他！”“这种男人就该坐牢！”钱进管这个叫“摆拍的真实感”。

水军那边更简单。钱进常年养着三个水军群，每个群五百人，发一条评论五毛，转一条一块，置顶评论十块。视频发出去头半小时，小赵在群里丢个红包，底下立马冒出五百条一模一样的话术：“心疼姐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种厂还不倒闭等啥”。这些话术，都是钱进团队提前写好的模板，复制粘贴，换个头像就发。

同一时刻，贺小米正窝在房间里刷视频。

贺小米那阵子，其实正忙。她高三，功课紧，每天晚上十一点才下自习。可下了自习，她总会偷偷刷一会儿手机——不是放松，是“蹲点”。她盯着那几家账号，看它们怎么起标题、怎么配乐、怎么把一句话拆成十个情绪。她说不上这算什么，可她觉得，这事儿，总有一天用得上。

她刷到一条招聘信息：“XX妹团队招聘选题助理，兼职，待遇从优。”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主页上挂着十几条“XX妹”“XX哥”系列视频，全是同一种套路：一条骂男人，一条骂女人，封面大红大绿，配文全是感叹号。

贺小米点进那家主页的时候，页面上正挂着一条新视频：“XX妹”在镜头前哭诉，说一个五金厂老板骗婚、转移财产。贺小米看了一半，退出来，又点进去，把评论区截图存了。她发现，评论区的ID，好几个都眼熟——在骂她爸爸那条视频底下，也见过。贺小米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爸爸那天说的“一个骂男人，一个骂女人”，又想起热搜底下那两条高赞评论。她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把那些话术截图存了下来。

她想起同桌小芳前几天跟她说的事。小芳她妈，在汉口一家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五，天天加班到十点。有一回小芳发烧，她妈在地铁上站着站着就睡着了，头靠在旁边一个大爷肩上，醒过来的时候，坐过了六站。小芳说：“我妈下车的时候，在站台上蹲了十分钟才站稳。”贺小米当时听着，没说话。现在她刷着这些视频，忽然明白了——那些拍视频骂女人的，那些骂男人的，没一个是真的关心小芳她妈。他们要的，就是小芳她妈这种人，每天累得要死，还得掏出两个钟头，对着手机跟陌生人吵架。

她不知道这些截图有什么用。但她有种感觉——这些东西，将来一定用得上。

贺小米还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家招聘主页的截图，连同“XX妹”“XX哥”的十几条视频链接，一起存进了网盘。网盘密码，她设的是爸爸厂的投产纪念日。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得有个安全的地方放着。

贺小米存的那些截图，她不敢放手机里，怕被同学看见。她把它们打印出来，夹在一本旧课本里，课本封皮写着“语文·必修三”。她后来才知道，这个举动，帮了大忙——那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散会的时候，运营小赵追出来问：“钱总，要是哪天这路子被封死了呢？”钱进头也没回：“封？去年封了咱六个号，咱注册了十二个。平台是铁打的，号是流水的——只要有人骂，就有人看；有人看，就有钱赚。”

深夜，钱进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钱总，丁满仓那案子的卷宗，我搞到了。下周，可以放。”

钱进笑了：“好。安排。”

钱进挂了电话，把那份卷宗锁进抽屉。他想了想，又给运营发了条消息：“丁满仓案的文案，‘XX妹’这边主打‘女性被骗’，‘XX哥’那边主打‘男人被坑’，两边都要配‘证据’截图——真不真不重要，像就行。”运营回：“收到。”钱进看着窗外，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两条街，贺小米把今天存的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八章完：对立选题会定下了丁满仓案——一条素材、两波流量、二十万外包费；而贺小米的手机里，已经存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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