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加单

各位看官，上一回说道，贺迟说“总得有人先磨”。可磨字还没落笔，精工达的降价大刀先砍过来了。

报道发酵后的第四天，钱胖子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直播。背景板上写着六个大字：“全系直降15%”。

直播间布置得也热闹，横幅、气球、抽奖。钱胖子一开场先放了一段剪辑视频——把他以前喊“家人们”的片段拼在一起，配乐慷慨激昂。他拍着桌子说：“家人们！同行作秀，咱不玩虚的。降价，才是硬道理！同样的货，我比汉江精密便宜15个点！你买谁？”

直播间里二十万人，弹幕一水儿的“买精工达”“钱总大气”。有工人刷到直播，气得要拿手机去对线，被贺迟按下来：“骂人没用。他降他的，咱算咱的账。”

下播以后，钱胖子靠在高脚椅上，灌了半瓶水，才缓过劲来。运营凑过来：“钱总，今晚成交额不错。”钱胖子摆摆手：“光有成交不行，得把汉江那拨客户撬过来。你去，把咱的报价单，挨家发一遍。”运营应了一声，心里却嘀咕：撬得走比价的，撬得走比命的吗？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钱胖子灌了半瓶水，把运营喊过来：“把降价单整理一份，发到各个客户群。”运营说：“钱总，真要降到15%？”钱胖子说：“降到15%，让汉江精密一单都接不到。等把他们的客户抢光了，咱们再涨回来。”运营没说话，心想：涨回来，客户能答应吗？钱胖子又说：“还有，明天加一场直播，主题就叫‘谁还跟工人讲双休’。”运营说：“钱总，这标题，会不会太冲？”钱胖子说：“冲？冲才有流量。流量就是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直播的时候，别提汉江精密，可每句话，都得让人想到汉江精密。”

账，还真得好好算。

报道火了之后，贺迟的手机就没消停过。先是老周打电话来：“贺总，你火了！下季度的单子，我再给你加两成。你好好干，别给我掉链子！”然后是两家主机厂的采购经理，客客气气地要样品和检测报告。

第二天下午，又有一个客户打电话来，开口就问：“贺总，你们真双休？周末有人接电话吗？”贺迟说：“周末厂门关着，电话没人接。您有急事，打我手机。”客户愣了愣：“……行，那我周一到周五找你。”挂了电话，贺迟跟李会计说：“看见没？客户比咱想得明白。双休的厂，他反而更放心。”

再然后，是上门取经的。

第一家是晴川做弹簧的老秦，五十多岁，进门先不说话，围着车间转了一圈，看到下午四点的空工位，问：“你们真敢四点就让人走？”

“敢。”贺迟说，“活干完了，为什么不走？”

“干得完吗？”

“干得完。工序拆细了，人不用熬，活不返工，一天八小时顶过去十二小时。”

老秦没接话，蹲在数据板前面看了半天。板上写着：良品率99.2%，返工率0.8%，安全事故0。他站起来，说：“贺总，我回去想想。”

老秦在数据板前蹲了半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说：“贺总，这板上的数字，要是造假，你可瞒不了同行。”贺迟说：“瞒不了。同行比客户精，一眼就能看穿。”老秦说：“那你就不怕我看穿了？”贺迟说：“怕。可我想赌一把——赌你看了，会信。”

老秦站起来，腿都麻了，他扶着膝盖说：“贺总，我厂里那台老弹簧机，修一次要两天。要是按你说的，工序拆细，工人轮流歇，机器是不是还得修两天？”贺迟说：“机器歇人，跟人歇机器，是两回事。人歇好了，活儿才有人修。”老秦想了想，说：“贺总，我回去，先把车间那盏灯修了——灯不晃，活就稳。”

贺迟说：“秦老板，修灯是小事，可小事最养人。灯稳了，工人眼里不花；眼里不花，手上就不乱。”老秦说：“那我把饮水机，也挪到工位边上。”贺迟笑了：“你学得快。”老秦说：“不是学。是我早想挪了，一直没动手。”

第二家是汉镇做铸件的老金，嘴更硬。他指着车间说：“四点就没人了？生意做到这份上，还吹什么慢功夫？”贺迟也不恼，领他去看那批刚下线的阀体：“老金，你用手摸。赶工赶出来的件，合模线是毛的；这道，是拿手摸过一遍的。”老金摸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带我儿子来看看。”

老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台焊机前站住，看一个年轻焊工焊完一条缝，拿游标卡尺量了量，才说：“你这小子，手还行。”他转头对贺迟说：“贺总，你这条慢功夫的路，我不一定学得来。可你这股子实诚劲儿，我服。”

老金那天临走，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又回头问了一句：“贺总，你这厂，真不加班？”贺迟说：“真不加班。”老金点点头：“我那儿子，在深圳打了五年工，天天加班到十二点，上个月回来，头发白了一半。他说他不想干了。我跟他说，你爸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撑几年。他没接话。”老金顿了顿，“贺总，我要是真跟你干，第一条就得把他从深圳叫回来。”贺迟说：“你叫。回来先别上手，让他歇三个月。歇透了，再谈手艺。”

马大炮急得团团转：“贺总！精工达降价15%，咱的单子要被抢啊！”

贺迟把给客户的样品和检测报告装好，说：“抢得走的是比价的单，抢不走的是比命的单。马师傅，咱的客户要的是船上的阀门，不是地摊上的螺丝。”

马大炮还是急：“那万一客户就图便宜呢？”贺迟说：“图便宜的客户，早晚是别人的客户。咱留不住的，就不留。咱要做的，是把留得住的客户，伺候好了。”马大炮琢磨了半天：“……好像也是这个理。”

降价第一周，精工达出货量涨了三成。钱胖子在直播间里趾高气扬：“看见没有？市场用脚投票！”

钱胖子在直播间里开了香槟。他没想到的是，同一周，汉江精密的客户群里，老周发了一条消息：“下季度订单，我在汉江精密基础上再上浮一成。谁跟我？”底下跟了四五个“跟”字。贺迟看到的时候，正在车间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声张。

他还没看见的是，退货单已经装进快递车里，正一单一单地往回走。

快递车司机老钱，后来在厂门口跟门卫聊天时说：“精工达那退货，一车一车的，我都拉了两趟了。钱总还跟我们说，那是客户换新款。”门卫问：“真是换新款？”老钱笑了笑，没接话。

司机老钱又补了一句：“我拉了两年货，头一回见退货比发货还多的厂。你们汉江的货，我送到哪，哪都收得利索——人家拆箱验货，跟拆红包似的。”门卫听了，把这话传给车间，车间又传给贺迟。贺迟没说什么，只把老钱这句“拆红包”，记在了本子上。

那天傍晚，贺迟在厂门口又碰见司机老钱。老钱刚从精工达拉了一车退货回来，满头大汗。贺迟递了根烟给他。老钱接过烟，点上，吐了个烟圈：“贺总，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精工达那退货，里头好多件，焊缝都没打透。钱胖子这是杀鸡取卵。”贺迟说：“钱的事，咱不管。咱只管把自个儿的件焊好。”老钱点点头：“那是。我拉了两年货，就你们汉江的件，送到哪都不挑。”

（第十三章完：钱胖子的退货车还在路上，姑苏的顾承业又来了电话——“贺总，一个人干不成气候。咱们组个联盟吧。”联盟这两个字，从这一天起，钻进了贺迟的耳朵里，再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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