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引战

各位看官，上一回说道，贺迟还差一家盟友。这一回，咱们先把镜头转到网上——那儿正热闹。

《工人日报》的报道热度没退，两条新视频先火了。

一条的标题是《双休？男人闲在家里，活全让女人干了》；另一条是《女人凭什么不双休，男人凭什么996》。两条视频，一个账号骂男人，一个账号骂女人，骂的是同一件事：双休。

这两条视频，脚本是同一间办公室出的。先起一个刺眼的标题，再配一段抬头去尾的画面，最后在评论区埋两条吵架的引子。这一套，钱进管它叫“三件套”。小赵问：“钱总，这次用几套？”钱进说：“一套就够。剩下的，留给下一拨。”

评论区果然炸了。男人骂女人矫情，女人骂男人废物，两边谁也不服谁，吵了三天三夜。贺迟的厂子，莫名其妙成了战场——有人说他“偏袒男工人”，有人说他“欺负女工人”。

评论区里，吵到后来，已经不是吵双休，是吵“男人该不该洗碗”“女人该不该上班”。有人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可底下永远有人接茬。贺迟把那些评论截图存下来，锁进抽屉。他对赵小满说：“这些截图，将来都是证据——证明这世上，有人靠吵架吃饭。”

赵小满说：“贺总，咱要不要也开个号，跟他们吵？”贺迟说：“吵？吵赢了，能多焊一道缝吗？”赵小满说：“不能。”贺迟说：“那就别吵。咱把焊缝焊好，就是最好的回应。”赵小满想了想，说：“对。咱的活，在车间里，不在评论区。”

第三天，有工人把两条视频发到厂群里，问贺迟要不要管。贺迟说：“管什么？人家吵架，咱不劝。劝了，火就烧到咱身上。”赵小满说：“贺总，那咱就干看着？”贺迟说：“不干看着。干咱们的活。等满月数据出来，那才是咱们的话。”

下料组的陈姐那天中午吃饭，刷到那条《女人凭什么不双休》，筷子都停了。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小刘：“你看这视频里说的，是不是咱厂？”小刘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姐，咱厂不是这样。咱厂双休，工资一分不少。”陈姐说：“我晓得。可外头那些人不晓得。他们就愿意信这个。”小刘说：“那咱咋办？”陈姐扒了口饭：“咋办？接着吃饭。下午还得干活。”

马大炮气不过，要发声明，贺迟拦住了：“你发声明，就是把战场往自己身上引。让他们吵。吵够了，自然有人问：你们吵的，到底是谁的厂？”

马大炮蹲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说：“贺总，我不发声明，可我咽不下这口气。那帮人，把咱工人当枪使。”贺迟说：“你咽不下，就多看两遍数据板。数据板不会骂人，可它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贺迟也蹲下来，就着墙角，点了根烟：“马师傅，他们骂咱，是因为咱动了他们的饭碗——咱的工人六点下班，他们的工人还在流水线上熬。工人不傻，看多了，自然会比。”马大炮猛吸一口烟：“那就让他们骂？”贺迟说：“骂声是免费的广告。等咱的数据摆出来，他们骂得越狠，信的人越多。”

两人蹲在门口抽烟，看着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骑车走。有个年轻工人，刚领了工资，拐到光湾菜场，买了半只卤鸭，给他妈送去。马大炮吐了口烟：“贺总，你看这小子。以前他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去网吧。现在知道给他妈买鸭了。”贺迟说：“这就是双休的好处。他不熬了，脑子就回来了。脑子回来了，就知道顾家了。”

马大炮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贺总，你说网上那帮人，咋就见不得咱好呢？”贺迟说：“不是见不得咱好。是咱好了，就衬得他们那套‘996光荣’的话站不住脚。他们要是不骂咱，信他们的人就少了。”马大炮点点头：“哦——原来咱是挡了人家财路。”贺迟说：“对。所以骂声不会停。等咱哪天不招人骂了，那才是真出事了。”

钱进传媒的会议室里，钱进把两条视频的播放数据投在幕布上，笑眯眯地说：“看见没有？‘双休’是壳，‘对立’是瓢。壳越硬，瓢越香。这个素材库，给我做成系列——‘慢功夫’系列，‘婚姻’系列，全打包。咱们不做新闻，咱们做情绪。”

幕布上的数字跳着，钱进说：“看见没有？这三天，全网吵了上亿条。可真正赚到钱的，是咱。吵架的没赚到，看热闹的没赚到，就咱赚到了。”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运营小赵问：“钱总，上官甜甜那边……”

“给她安排个大活。”钱进说，“‘双休对立篇’，她来唱主唱。她那张脸，天生就是流量。”

当天下午，上官甜甜收到台本。她靠在直播间的高脚椅上，把台本翻了三遍。以前她拿到台本，都是直接开播。这一次，她盯着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江城某厂女工说：双休是男人的福利，女人照样加班”。

台本第六页，有一行被铅笔圈出来：“女工林某：‘双休？我不稀罕。我巴不得天天上班，加班费比工资还高。’”上官甜甜用指甲盖点了点这行字，没说话。她见过这位“林某”的照片——那是一张网图，跟汽配厂没有半点关系。

她知道这句“女工的话”是编的。她见过太多这种台本了：编一句“当事人原话”，配一段“现场画面”，加一个“全网震惊”的标题。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两天，她脑子里总晃过工人日报那篇文章，晃过那个结巴的车间主任，晃过“双休厂里的三件小事”。

上官甜甜把台本合上，想起师父当年教她的第一课：“甜甜，念台本，嘴要稳，心要定——可你要记住，台本里的话，是真是假，最后都是要还的。”她当时没听懂，笑着问：“师父，怎么还？”师父没回答，只看了她一眼。现在她懂了：师父那一眼，就是答案。

深夜，钱进发来消息：“甜甜，台本看了吗？明天晚上八点，第一场。”

上官甜甜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又把那篇《双休厂里的三件小事》翻出来，看了第四遍。

贺小米的《我记住的》文档里，又多了一条。她写道：“对立账号的发布时间，从来都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他们说这是‘黄金档’——因为这个时候，人最累，最容易被点着。”

她还记了一条：“上官甜甜的直播间，开场永远先放一段舒缓的音乐。他们说这叫‘情绪铺垫’——先让你放下戒心，再喂你一口带刺的糖。”

那天晚上贺迟回家，阮芸正在客厅备课。贺小米躲在房间里，又在敲那个《我记住的》文档。贺迟站在闺女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打字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下小雨。他没敲门，转身进了书房。桌上摊着那份十六条章程，他又翻了一遍。翻到第八条“废品当天登记，当天分析”，他停了一下，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分析完，找个师傅聊聊。别光算账，得听人说。”

（第十六章完：上官甜甜的“双休对立篇”还没开播，汉江精密先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区市监局和派出所的调查组，拿着匿名举报信，说要查一查陈师傅那套德国档案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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